作者简介：邓娟，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公派教师（2025年-至今），曾先后在美国匹兹堡大学孔子学院、英国卡迪夫大学孔子学院、阿联酋教育部从事国际中文教育工作。

“田园将芜兮，胡不归？”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是厌弃官场俗世后的诗意归隐。可对于生活于南方已久、习惯了餐餐有鲜蔬的我而言，对田园的执念，从来不是避世的浪漫，而是烟火日常的刚需。一桌饭菜若是少了青翠欲滴的绿叶菜，便好似失了魂魄，缺了最踏实的人间滋味。远赴尼日利亚孔院驻地后，这份日常的美好却成了奢望。当地饮食多重油重主食，本土蔬果品类匮乏，再加上终年燥热的气候、时断时续的电力，一口新鲜绿叶菜变得格外奢侈。比起水土不服的气候和迥异的风土人情，日日缺席的鲜蔬更让人难以适应。

为了守住熟悉的烟火滋味、抚平异乡乡愁，我们孔院的张老师索性开垦出院角一方空地，也让我们就此开启了独属于非洲大陆的种菜修行。原以为春种秋收是顺其自然的寻常事，未曾想这片陌生的土地暗藏重重考验，每一寸绿意的生长，都是一场与自然、与意外的拉锯战。

种菜第一道难关，便是水资源的极度匮乏。尼日利亚旱季漫长，晴日里烈日当头，常年三十多度的高温炙烤着大地，热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土地被晒得干裂发白，随手一扒就是干燥的浮土。这里没有稳定的灌溉水源，降水集中在雨季，其余时日皆赖天意。而我们孔院仅有的几口井，都是浅层水，到了旱季，生活用水都难以保障，更何况是园中青菜的供水。为了保住菜苗，张老师只能避开正午酷暑，趁着清晨微光或是傍晚微凉，手提水桶一勺一勺人工浇灌。毒辣的日光从早到晚灼烧着菜叶，刚浇透的土地不消半日就被蒸干，叶片稍不留神就会发蔫卷边。往往刚浇完一畦，先前浇过的菜地又干透大半，日复一日在烈日下奔波补水，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又被晒干，深深体会到，在非洲种菜，水便是菜苗的命脉，每一滴绿意都来之不易。

图1 2025年8月，好不容易种出来只长了几棵的金贵扁豆

熬过缺水的煎熬，疯长的野草又成了头号难题。古人云“草盛豆苗稀”，这份田园窘境在这片热带土地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得益于当地温热的气候，野草有着极强的生命力，生根快、蔓延猛，一场夜雨过后，便能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菜地。它们长势凶猛、根系发达，争先恐后抢夺土壤里本就稀缺的水分和养分。细细栽种的青菜幼苗纤细柔弱，生长速度远不及野蛮生长的野草，往往菜苗才刚冒两片新叶，野草已经高过菜苗大半。我们有空的时候，就会蹲在地里一遍遍人工除草，就当作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方式。拔草时，我们总是小心翼翼拨开杂草，生怕误伤娇嫩的菜根，可野草生命力顽强，斩草难除根，短短三五天就会卷土重来，反反复复的除草劳作，成了菜园日常的必修课。一方小小菜地，俨然成了野草与青菜的角逐场，守护菜苗生长，便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拉锯战。

比野草更让人无奈的，是蔬菜品种的极致局限。孔院的老师们曾满怀期待从国内带来各类家常青菜种子，满心期待能种出熟悉的味道，可现实却屡屡落空。受尼日利亚高温低湿、昼夜温差小的特殊气候影响，多数娇弱的家常蔬菜根本无法适配这片土地的环境。不少种子播撒后迟迟不肯破土，深埋土中悄然腐烂；侥幸发芽出苗的，也大多长势畸形，叶片瘦小、枝干扭曲，结出的菜品相歪扭、口感粗涩，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完全无法入口。历经一次次试种、一次次失败，反复摸索筛选后，最终能在这片土地上稳稳扎根、正常生长的，寥寥无几，唯有空心菜、地瓜叶、汤菜和南瓜叶四种青菜，耐得住酷暑、扛得住贫瘠，适配当地的气候水土，成了我们餐桌之上仅有的绿意慰藉。

好不容易摸清规律，菜苗终于茁壮成长，顽固的病虫害又接踵而至。热带高温高湿的环境，是蚊虫病菌滋生的温床。白日烈日暴晒，夜间湿热闷潮，菜叶上极易滋生霉菌、招惹虫害。不知名的小虫日夜啃食菜叶，白日里隐匿在叶背，夜间肆意肆虐，短短一夜就能啃得叶片千疮百孔；我们常常笑言，种出来的青菜，最鲜嫩的部分首先被虫子们美美享用了。当地没有适配的温和农药，也没有成熟的种菜管护经验，我们只能依靠人工除虫、清理病叶、疏松土壤，日日巡查、时时打理，小心翼翼守护着每一株菜苗，稍有懈怠，多日的辛劳便可能付诸东流。看着好好的青菜千疮百孔，满心的期待一次次落空，挫败感时常涌上心头。

图 2 被虫子侵袭的薯叶

熬过了天灾虫害，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人为意外却猝不及防。驻地有一位非洲门卫是难得的勤快人，常常帮忙在园区除草，而这也成了菜园最大的“隐患”。在当地人眼中，地里的绿色植株皆是杂草，他们分不清精心栽种的青菜与野生杂草的区别，每每启动割草机清扫园区绿植，总会径直掠过菜地，将长势喜人的空心菜、地瓜叶齐刷刷拦腰割断。很多次，早上出门上班时我们还欣喜于种菜终于有了成果，到了晚上结束工作回到宿舍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的菜地：早上还郁郁葱葱、鲜嫩繁茂的菜叶，转瞬就被割得参差不齐、零落倒伏。多次沟通提醒、反复标注区分，可门卫依旧难以分辨二者差异，依然常常误割。看着辛苦养护多日的成果一朝尽毁，无奈之余，也只能笑着自我宽慰，也算为这片菜园增添了别样的烟火趣事。

从播种、浇水、除草，到防虫、护苗，一方小小的菜园，藏着数不尽的艰辛与波折。没有一帆风顺的生长，只有反复坚持的耕耘，屡败屡试、屡毁屡种，成了我们在尼日利亚种菜的日常。可也正是这份脚踏实地的劳作，让驻外的孔院生活多了别样的烟火与诗意。

图 3 一畦绿意-2025年10月张老师开垦的汤菜

远离故土，身在异乡，驻外的日子难免有孤独与漂泊之感，而这片亲手开垦的菜园，却成了大家治愈乡愁、安放身心的一方天地。日日躬身劳作，看着寥寥几种青菜在困境中顽强生长，从嫩芽初绽到绿意盎然，从颗粒无收到小有收获，内心也渐渐沉淀出从容与平和。

种菜如教学，纵然困境重重、意外频发，只要心怀热忱、默默耕耘，终会收获硕果。在孔院的日子，一半是教书育人的温润坚守，传递中华文化、搭建中外交流的桥梁；一半是躬耕田园的烟火寻常，披星戴月、汗水浇灌，收获质朴的美好。那些烈日下的奔波、反复的劳作、无奈的遗憾，最终都化作餐桌之上的清甜、异乡生活的温暖。褪去都市的喧嚣，在非洲的土地上自力更生、向阳生长，于烟火耕耘中体悟知足，于坚守热爱中不负时光，这便是独属于我们驻外孔院人，最质朴也最丰盈的田园浪漫。

（文/邓娟 图/邓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