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郑若娟，厦门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曾任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2022年9月—2024年7月），现任南非斯坦陵布什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

再过不久，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海外教育学院将迎来七十华诞。七十年间，一批批厦大人从鹭江之滨启程，把汉语与中国文化带向世界各地。回望我与孔子学院结缘的这几年，一切，竟始于几位曾在孔院工作过的同事的一句话，"你要不要去试试？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这句话，在我的心里悄然种下了一颗种子。

与孔院最常见的人文或语言学背景相比，我长期从事经济学教学与科研，是名副其实的"跨界者"。也正是这份机缘和主动求变的选择，我这样的一名经济学者，踏上了一段充满惊喜的旅程。

2022年9月，我从阿姆斯特丹转机，独自抵达纽卡斯尔，落地已是深夜。九月的英格兰东北凌晨，空无一人的机场，等不到接机的司机且冷得让我猝不及防——这份错愕，成了我对纽卡最初的记忆。更棘手的是找房。九月正是开学季，学生们七八月就把房子抢得差不多了，我却拿到签证第三天就登机，根本来不及张罗。找房找了很久，太难了。一个人，陌生城市，天寒地冻，迟迟安顿不下来。这，就是我在纽卡"从零开始"的真实底色。

可说来也怪，越是白手起家、什么都得靠自己，心里那股"一定要把局面打开"的劲儿反而越足。到纽卡的第一天，同事来暂居的酒店接我去孔院办公室，同事约见了当时在岗的2位公派老师和1位海外志愿者，大家一见如故，她们帮助我了解孔院、了解当地，帮助我把工作一件件捋顺，让我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工作状态。

接手孔院的工作和从前相比最大的不同是——我之前从来没举办过文化活动。在厦大数十年，我参与的都是经济学的学术研讨，中国传统文化活动别说主办，连参与都没有过。对我来说，这是一片完全空白的地带。可恰恰是这片空白，给了我们从头建构的自由——什么适合纽卡斯尔本地，全靠自己试出来。

图 1 纽大孔院新年庆祝活动现场

我不愿把孔院局限在固定的几所中小学和大学的成人课里——"太传统、太局限了"。孔院的意义，应该让更广泛的当地人真正了解中国。我把突破口选在了图书馆。在英国，图书馆不只是借书的地方，更是社区活动的公共平台。我手上没有任何现成的渠道。于是两条路并行：一封封发邮件，向图书馆介绍孔院能提供什么；同时直接登门陌拜，纽卡市中心的图书馆，我也去拜访过。一家合作了，两家，三家。口碑慢慢传开，别的图书馆看到同区有了这样的活动，主动找上门来。中文课和文化工作坊，就这样开进了纽卡斯尔最日常的街角。

图 2 在图书馆举办文化工作坊，与学员合影

同时，我也为孔院推开了一扇通往当地中小学的门——与 International Newcastle 的合作。这家由纽卡大学、诺森比亚大学与市议会共同支持的非营利机构，旗下与数百所中小学相连。我们首次合作的方式颇为浪漫：把他们的主题曲翻译成了中文。一首关于这座城市与世界连接的歌，从此有了中文的旋律。这条渠道，在我离任后依然延续。

这几年最让我骄傲的，不是某一场活动、某一个奖项，而是我身后的这支团队。纽大孔院的团队不大，公派老师加志愿者，最多的时候是6个人，工作上却从没人推脱，有什么活一起干，占用周末和休息时间也从来没人抱怨，大家齐心协力，就是一门心思做出实绩。

图 3 团队合影

我们是支优秀的团队，这个并非自夸，而是成绩撑得住。英国中文教师教学技能大赛，英格兰中部、东北地区共评出8个奖项，我们赢得了3个。国际中文教育基金会举办的“最孔院”短视频类大赛，我们一、二、三等奖全部榜上有名；全球优秀通讯孔院评选，几百家里只评出约三十一家，我们是英国唯一入选的一家。离任前夕，孔院承办了一场三天、百余人的大型学术会议，而整支团队只有五六个人。我们排起了"接力赛"：11点到12点这个人做，12点到1点换人，3点到4点又换一个。每一棒都有人接住，没有人计较谁干的多谁干的少。会议手册一棒一棒往前传，大会最终顺利闭幕。

最难忘的，还是泰恩河畔每年那场"东北五校春晚"。我们联合纽卡斯尔、杜伦等英格兰东北五所高校的中国留学生会，把春晚办在了河对岸盖茨黑德的 The Glasshouse——那座像贝壳一样的弧形钢玻璃建筑——泰恩河畔最醒目的地标。演员加工作人员上百人，观众将近两千人，台上台下几乎全是中国留学生的身影。

图 4 英国东北五校春晚舞台现场合影

相比节目排得多精彩，我更看重的是能找到一种"多赢、共赢"的合作机制。这场春晚，就是这种合作机制落地的时刻：留学生有了舞台，孔院扩大了影响，两千位观众在泰恩河边见证了中国文化的魅力。人手不够怎么办？我在留学生里"摇人"。我建起了一个志愿者池，每次大型活动就从这个池子里请人来帮忙，结束后颁发志愿者证书。这套机制是被人手短缺的现实逼出来的，却给当地中国留学生提供了一个实践的机会，更让他们作为中国人，亲手把中国文化带到更多人面前。

凭经济管理的背景，我从内部管理入手，品牌建设为先，全方位让纽大孔院、厦门大学的Logo出现在各种材料和不同场合中；其次，着手搭建孔院的数字化体系：利用teams，打造协同办公平台、数据存储和共享平台，学生与班级数据库、开课记录、活动影像，全部整理归档，让每一笔工作都有迹可循，多人可同时在线协作。做市场、做管理、搭系统，换了个场景，一样适用。我从不回避自己的局限——胡悦院长有媒体背景，苏欲晓院长是英语教授，每一任院长都有自己的优势，把自己的优势用进孔院管理里，孔院才能一任比一任好。但不管什么背景，基础，永远是团队。

图 5 与外方院长合影

说到搭档，就不得不提外方院长Andrew Law。他是纽卡斯尔大学建筑学系的高级讲师，分给孔院的时间只有百分之二十，日常事务参与不多。但参与少，不代表缺席。需要他出面、签署、代表孔院公开出场的时候，他从不推脱、从不拖延。我们之间是一种相互信任的配合——不相互干涉，关键时刻各自到位。我离任回国后，出席学术会议时还会与他专程见面叙旧。同事，早已成了老朋友。

回望那段日子，我依然记得九月猝不及防的寒意，记得安顿下来后即刻投入工作的那股劲头，更记得那支在楼下都能听得到欢歌笑语的团队，记得泰恩河畔两千人共庆新春的夜晚。我本是一个"经济学人"，空降到一座从未听说过的城市，从零开始。可正是这片空白，让我和团队一起，把中文课上进了图书馆，把中国文化带入了当地生活。跨界的距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只要愿意伸出手，就一定有人愿意走来。我在纽卡斯尔的这两年，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运用自己的知识技能，让更多人认识中国、理解中国。

谨以此文，献给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海外教育学院七十华诞，也献给我在纽大孔院共事过的每一位同事、志愿者和朋友。

（文/郑若娟 胡悦 辛宛宸 周奕逸 图/纽卡斯尔大学孔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