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陈文倩,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海外教育学院讲师,曾任美国特拉华大学孔子学院(2016年-2017年)、菲律宾大学孔子学院(2019年-2021年)、新西兰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孔子学院(2023年-2025年)公派教师,现任新西兰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
2025年底,我接到了学校的委派通知,将重返新西兰,担任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孔子学院的中方院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我在窗前站了很久。“二十年了。”我对自己说。
第一次在异国土地上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是二十年前在菲律宾。那时我是一名对外汉语专业的大四学生,是外派到当地一所主流学校的志愿者教师。任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和队友一起给学生们排了一台汉语学习汇报演出。孩子们唱中文歌,背唐诗,演简单的情景剧,台下坐满了他们的家长和学校老师。
演出开始前,现场播放了中菲国歌。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我站在舞台侧面,原本正忙着招呼学生上场,忽然就动不了了。那旋律太熟悉了,可在那个下午,在热带的阳光下,在一群异国孩子的笑声中间,它显得那么不一样。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怕被人看见,我侧过身去,紧紧地握住队友的手。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平时不觉得,离开了一段距离,才知道它在心里扎得有多深。

图1 2007年12月,与一同赴菲的志愿者伙伴们在一起
任期结束回国后,我选择继续深造,进入一所私立高校做英语老师。日子平淡安稳,可我总想起菲律宾的那些孩子,想起他们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喊我“陈老师“的声音,心里时常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2012年,我偶然看到国家汉办面向全球招聘一批孔子学院专职教师的通知,心底某个埋藏已久的念头被重新点燃。我报了名,通过了选拔,最后幸运地成为国家首批72名孔子学院专职教师之一,储备在厦门大学汉语国际推广南方基地。当年孔子有七十二门徒,周游列国传播思想。我自知远远不能相比,但这个数字总让我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接续的力量,将我和这条漫长的道路连在了一起。
在南方基地的前几年,我和其他专职教师一起承担了许多培训与接待工作:外派汉语教师志愿者岗前培训、外派教师岗前培训、外方院长来华研修班、来华团组接待等,大大小小的事物,贯穿了工作日常。说起来都是幕后工作,但正是这些琐碎而具体的经历,让我对孔院前端的运转有了真切的认知——那些奔赴各国的老师和志愿者们,他们的行前准备、他们的顾虑与期待,我都见证过也参与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积累,在我后来真正走上外派岗位时,才发觉它们早已为我打下了厚实的基础。
后来我被派往美国特拉华大学孔子学院,在一所私立高中教中文。2017年1月,纽瓦克的冬天很冷,地上的冰雪一直没有化。有一天下午,孔院紧急通知我们开会——美国国务院开始对美国境内的孔子学院进行审查,我们首当其冲。接下来几个月,所有的教学活动都在不安中进行。到了7月,我休假结束返岗,在首都国际机场值机时,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签证有问题,无法登机。我站在队伍旁边,不知该往哪里去。这时,身后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国歌。我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拖着箱子走出了队伍。不得不提前结束任期。那是很难熬的一段时间,但奇怪的是,回想起来最清晰的画面,却始终是机场里那一段手机铃声。

图2 2016年9月,美国特拉华大学孔院教学点Archmere Academy的中文班学生在教师节当天向孔子行礼
2020年,我在菲律宾大学孔子学院。疫情来了,线下教学全面停摆,所有人都被困在住处,但工作不能停。我和同事们通过“Hello Mandarin”空中汉语栏目,用音频和视频的方式继续教当地人学中文;隔着屏幕一起包饺子、做春卷、烙饼,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透过网络飘进每个人的家里。菲律宾的学生们很热情,有的人网络信号断断续续,还是坚持上线。那一年,我们迎来了孔院五周年庆典,虽然只能在线庆祝,但大家都说,没有什么会难倒顽强的中国人。在那段彼此陪伴的特殊时光里,我再一次确认了这份工作的意义——我们教的不只是语言,更是在艰难的时候,给人一个相聚的理由,一份跨越距离的温暖。

图3 2020年12月,菲律宾大学孔子学院线上中文三级班结课留影
2023年9月,我站在新西兰国会大厦的礼堂里。那是新西兰第九个中文周的庆典活动。国歌再次响起。这一次,身边站着各国的嘉宾、新西兰的政要、当地的老师学生、华侨华人代表。我没有像十几年前那样流泪,但心里有一种很安静很厚实的感受,仿佛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站在了一个可以回望来处的地方。

图4 2024年12月,孔院团队与新西兰惠灵顿维多利亚大学国际处工作人员合影
中国驻新西兰大使王小龙在台上致辞,他说自2014年新西兰中文周设立以来,已帮助越来越多的人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成为中新人文交流的标志性品牌。他期望两国深化语言教育等领域合作,培养更多新时代的“路易·艾黎”,让彼此的理解与友谊更加深厚。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话语,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辗转与坚守,仿佛也被轻轻接住了。想着这二十年的兜兜转转:菲律宾的热带阳光,纽瓦克的冰雪,马尼拉封城时的网络课堂,惠灵顿的海风……每一个地方,我都曾在那里,和不同的人一起,把中文的种子埋进土里。
如今,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海外教育学院迎来七十华诞,我也即将再一次出发,还是新西兰,还是那所孔院,但角色变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一线教师,而要承担起中方院长的职责。从上好每一堂课,到协同管好机构,带好中方团队,落实发展规划,说实话,心里有压力,也有不安。
但我记得在菲律宾听到国歌的那个下午,记得机场里那个铃声,也记得新西兰国会大厦里响起的旋律。我这一生,大概不会像运动员那样,让国歌因我而在国际赛场上响起。可那又怎样呢?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在中华文化海外传播这条漫长的路上,我甘愿做一颗普通的螺丝钉——不耀眼,但扎实;不张扬,但坚守。
二十年了,路一直在脚下。使命在肩,笃定前行。
(文字/陈文倩 图片/陈文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