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黄建军,退休教师,曾任海外教育学院海外学生部主任,副院长。泰国皇太后大学孔子学院(2006年10月-2008年10月;2014年12月-2019年12月)和特拉华大学孔子学院(2010年10月-2014年10月)首任中方院长。
2010年10月,我作为特拉华大学孔子学院首任中方院长,踏上了美国的土地。说是“院长”,其实心里清楚,这个头衔背后是一张白纸——没有现成的生源,没有成熟的课程,连“孔子学院”四个字在当地人听来,也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符号。
怎么打开局面?我们联系上了大学附近的威明顿老年学院(Lifelong Learning),那里聚集着一批对世界仍有好奇心的退休人士。我听说他们对“中国文化”有点兴趣,于是通过各种渠道主动联络、反复沟通,最终敲定开设汉语口语和中国书法两门课程。招生信息发出去后,报名很快满了二十人的上限。
我原以为只会是场面上的热闹,没想到第一堂课就让我暗自惊喜。
来上课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是常态,拄着拐杖也不稀奇。他们有的对汉语几乎一无所知,却对中国书法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在他们眼里,一个个汉字不是表意的符号,而是可以“画”出来的图形——横竖撇捺是线条,墨色浓淡是明暗,整幅字就是一张抽象画。他们写出来的笔画常常位置不对、顺序混乱,但奇怪的是,章法和力度上却常有出彩之处,有一种我教不出来的野趣。
于是我从甲骨文讲起。我说,你们看这个“和”字——左边是“龠”,一种像排箫那样的乐器,右边是“禾”,表示读音。它原本的意思,是不同乐音相互应和、融汇成美妙的和声。后来中国人从这个音乐的画面里,悟出了更大的道理: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意见,如果能像乐器合奏一样彼此配合、彼此倾听,就能达成真正的和谐。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和为贵”。我又举了“中”字为例——它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旗杆穿过正中,不偏不倚,我们的祖先从中悟出了“中庸之道”,凡事不走极端,求中正、求平衡。

他们听得两眼放光,有人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桌子。一位学员课后专门走过来对我说:“所以中国的‘和’,不是让大家全都一样,而是不一样的声音合在一起变好听了?”我说:“Exactly!”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必翻译,他们自己就懂了。
讲到仓颉造字时,我顺便提了一句:美国国会图书馆约翰·亚当斯大楼的青铜大门上,镶嵌着十二位影响世界的传奇人物浮雕,其中就有一位叫“TS’ANG CHIEH”,代表古老的东方文字文明。话音刚落,好几位学员同时叫出声来——“原来是他!我去华盛顿见过那个门,一直不知道那是谁!”
那一刻,我知道这课算是稳了。
班上有一位八十六岁的老太太,每次上课前,我提前半小时到校停车时,总能看到一辆红色小轿车安安稳稳地停在固定车位上。有时我们正好打个照面,她拄着拐杖,拎着笔墨和作业,步履蹒跚却不要人扶,一路有说有笑地跟我走进教室。下雪天儿子说要送她,她总谢绝:“年轻人忙,我自己还能动,不给家里人添麻烦。”她的作业永远是全班最认真的,每次进教室就摊开来给我看,得意地讲创作过程,偶尔指着某个瑕疵叹气,然后眼巴巴等着我点评。
还有一位老先生,年轻时在台湾学过一点中文,用的教材大概有些年头了,说起中文来文白相间、文绉绉的。每次见面,他都满脸笑意、郑重其事地跟我打招呼:“府上都好吧?”我心里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来,怕伤了他的自尊心。我答道“我想她们应该很好”,因为那时我家人都不在美国。然后我们就顺着聊起我的家人、聊起厦门的天气,他听得津津有味。他写字比旁人都讲究,不是照葫芦画瓢,而是认真琢磨笔划的来路,写出来形神兼备,所以每学期末的展示作品他都格外珍惜,连续多次报名上我的课。
最让我意外的一次,是在临摹草书“难得糊涂”的时候。有个学生交上来的作业让我吃了一惊——不仅神似,而且每根线条的走势都清清楚楚,拐弯、提按、连带,一丝不乱。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想,‘难得糊涂’不是真糊涂,是心里清楚。所以我先找了这四个字的印刷体,一笔一笔对照草书的写法,发现每一划都有来历,不能乱来。弄明白了才下笔。”
我当时看着他,心里想:这不是我在教他,是他在教我。
学期结束时,我会给每位学员装裱一幅他们自己的作品作为纪念。当地没有装裱店,我就在住处对着视频教学片自己学,反复试验,第一次成功时,看着平平整整的成品,竟然有些感动——原来我也能把这手艺拿下来。
每学期的书法作品展示是全班的高潮。老年学院五百多名学员,大部分都会来看,不少人还要来好几趟,拍照、带朋友参观、追着我问下学期开不开班。有人对作品上的印章特别好奇,围着问这是什么字、做什么用。他们站在自己或同学的字前,喜形于色,像过节一样。

我在那些笑容里看到,他们收获的不只是一幅字,更是一段穿越时空的对话——和汉字对话,和几千年前的造字者对话,也和另一个文明中的自己对话。
其实说起来,我开这门课的初衷很简单——让美国人知道,世界上不只有拼音文字,还有象形文字,它同样精彩。但教着教着,我自己反而收获更多。我更深地理解了汉字的博大精深:几千年前的甲骨文,今天的我们依然能辨认,这在人类文明史上何其罕见。我甚至会在课上介绍甲骨文研究的现状,“从1899年发现甲骨文到现在,已经整理出甲骨文文字4500余个,已有约三分之一已经辨认出来,剩下的科研人员还在积极攻关,中国政府也在采取各种奖励措施加快这一进程。”我半开玩笑地鼓励他们:“有兴趣的,也可以加入这个行列。”
如果说这段经历有什么意义,我想大概是——每一种文明都有自己的光芒,当它们相遇,不必争谁更亮,而是彼此照一照,就会生出新的光来。
那辆红色小轿车的主人后来有没有再来上课,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每次想起特拉华,脑海里总会先浮现出那个画面——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一辆鲜红的小轿车安静地停着,旁边不远处,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朝教室走去。她的背影很慢,但方向从没偏过。
就像书法里那一笔中锋,不急不躁,走得稳稳的。
(文/黄建军 图/黄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