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苏欲晓，厦门大学外文学院教授。2024年至2026年于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孔子学院担任中方院长。

2024年秋，苏欲晓教授赴任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赴任前的中方院长培训中，一位专家讲座间平淡的一句叮嘱在她心间挥之不去：“你们是民间使者，你们是架桥去的。”两年任期结束的今天，回顾刚画上句号的纽大孔院中方院长历程，苏院长深知此言之真实：包括它所含的挑战，惊喜，与收获。

既为"民间使者"，又为搭桥人，苏院长认为，中方院长的工作既植根于“民间”，又践行于与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件具体的事的交往：一次聊天、一回伸手、一趟好玩的取中文名活动，一场文化活动灵机一动的点子，一桩看似不可能的“谈判”……一点一点，桥悄然架起，心悄然相通。

图 1 苏院长在纽大校园与学生交谈

合作伙伴与纽大孔院：

再度携手重连合作之桥

苏院长到任的第二天，就去见了 Andrea Wilczynski——孔院在纽大的依托单位，纽大现代语言学院（SML）的院长。纽卡人有名的好客加之苏院长爱交朋友的癖性让初次的见面全然不需破冰，一杯英国茶未呷几口，她就随口提起十年前，那桩未果的两校口笔译合作。Andrea 毫不意外地回应：是有这么回事。苏院长继续闲扯：当年牵头来谈的那位老师，如今已是院长，可以拍板的——你们若有意，这条断了十年的线，或许还能再捡起来。

本是一句 small talk，谁料竟真把这事聊成了。那年年底，SML 主管口笔译的 Phoebe 博士——如今我们的新任外方院长——专程到访厦大外文学院，项目一点一点谈了起来。此事实乃出自偶然，也有必然：偶然，在于那天对着一杯英国茶随口的闲聊；必然，在于苏院长那个心头挥之不去的搭桥的使命。

厦门大学附属演武小学，和孔院合作校之一的 St Peter & Paul 本是姐妹校，疫情让这份情谊断了三年，当初牵线的老师已不知去向。对方的负责老师写信来，说很想找回那所学校，拼音写得含含糊糊。

苏院长凭直觉辨识出那是"演武小学"——她儿子小学毕业的学校，或许当下还有些人脉可循。一番热心地打听，这事又成了；顺带，还帮演武小学那份姐妹校协议的英文润色了一遍。

那年岁末，两边的孩子互录视频，演武的孩子穿着喜庆的新年衣装唱《新年好》，SS Peter&Paul的孩子，也唱着欢快的歌曲。视频互换，卡片互换。隔着大半个地球，素未谋面的孩子，就这样把手再度牵到了一起。

图 2 演武小学学生做的卡片

访华教师与纽大孔院：

以名结缘搭建认同之桥

2025年金秋时节，苏院长率领一支5位成员的"汉语桥"英国教育者代表团访华。率团途中，喜爱寓教于乐的她给同行的英国老师们找了个取中文名的乐子。

团里有一位纽卡斯尔特殊教育学校的负责老师，名叫 Ruth。苏院长为她提供两个名字，"如曦"——如果的如；晨曦的曦，清晨的日光；还是"如夕"，夕阳也美，笔画又简单？励志的 Ruth 断然选了"如曦"，说不怕笔画多，就是要旭日晨光。如曦访华回来，很快成了我们晚班课的学员。每个星期一傍晚，上课前，她都到苏院长办公室练一小时毛笔字。苏院长教她点横撇捺，告诉她：汉字叫 character，不是 word——它有个性，有品质；横竖撇捺要有骨，要稳健。聪明的如曦立刻用了一对漂亮的英文头韵词来总结：对了，每个汉字都要 bones and balance！苏院长离任时，她送她一幅毛笔作品："好老师如旭日东升，以教育之光照亮心灵——韩如曦"。如曦说写了好久，"一边喝白酒一边写，要找到那种写字的感觉"。

图 3 如曦和苏院长

David Osborne 是团里的又一名成员，来自厦大在南安普顿大学孔院的合作学校，是那所学校的校长助理。苏院长给他取名"欧岱伟"——欧是欧洲，岱是泰山，伟是伟大。她说，你就是一座 Great Mountain！David高兴得不行：为他深爱的四口之家、为他学校那些多半来自弱势家庭的孩子们扮演大山的角色，这理想，了得！第二天，他又向苏院长提了个"很大胆"的请求：能不能给我太太、女儿、儿子，也各取一个名字？苏院长立马开脑洞创作。旅游车上她静默思忖良久，一串意味深长的家族名字出炉了：女儿 Rosie，取名"若溪"——爹是大山，闺女是山涧的溪水，老子说"上善若水"；儿子 Jackson，取名"嘉逊"——又优秀，又懂得谦逊；太太 Susan，取名"书娴"——知书达理，安娴从容。岱伟同学听着这些名字一个个高尚的含义，彻底被魅惑了，逛北京老城区时，他硬拉着苏院长带他到附近的文具店，买下一堆笔墨纸砚扛回家，说：全家人的名字，我都要亲手写下来。一个对中文一无所知的英国数学老师，就这样，把汉字的魅力搬回了家。

Sarah Edgar 是访华团里的纽卡代表，来自纽卡斯尔市政厅的教育官员，负责全市一百多所学校的教育事务。初见时她话不多，有点"高冷"，可一趟汉语桥的同行，把距离全拉近了。苏院长照着她的英文名音和性格，给她取名"艾诗雅"。取名的魔力立马发动，她俩迅速熟络起来，苏院长与她各种唠嗑，水到渠成地很快聊到为纽大孔院牵线纽卡市区优质中小学作为合作对象的问题，这样孔院老师去上课就不需花太多通勤时间，同时又可发现、培养中小学生"汉语桥"苗子。原本“高冷”的诗雅老师二话没说，直接询问：你要几所？什么年龄的班级？中国之行，尤其是走访的厦门和北京的五所中小学，给她留下极深印象，她叹服于中国师生间的亲和和中小学生的友善与自信。因此，她那“轻而易举”的承诺背后，是她所看到的中国中小学生那多姿多彩的表现带给她的对中国教育的信心，当然也少不了中国之行一路欢声笑语的友谊，是这一切，将“高冷”一点点焐热。

合作伙伴与孔院学员：

以真情见证民心相通

孔院工作，不仅孔院在架桥，院长在架桥，我们的合作单位、我们的孔院学员，也在真诚热心地搭桥，支持着我们的事业，温暖着孔院人的心。有近九旬图书馆学员送自家种的菜给我们的太极老师，有一呼即应的几十名英国学员助力我们的中国城春节舞台；在这里，仅说说其中两位“架桥人”的故事:

James Renwick，中文名"仁杰明"，是Oakfield小学的现代外语项目负责人。这所学校与纽大孔院携手合作了十二年，而 James 也是这段友谊与合作最坚定的推动者。他在2024年代表纽大孔院参加了第四届欧洲英语区中文教学技能大赛，并在总决赛中夺得季军，成为该赛事历史上第一位本土英裔获奖选手，为纽大孔院争得了荣誉，也为纽大孔院与 Oakfield 的合作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院长刚到任时，得知孔院老师每周三次乘公交赴Oakfield义务授课，历来不菲的往返公交费用都是我们承担；又得知，该校每学期都偶发这样的事：孔院老师到校了才被通知当天的中文课临时取消。了解到这一情况后，苏院长本着与合作单位平等交往，以及孔院老师的义务中文教学必须受到充分尊重这个动机，尝试着向刚认识不久的James提出学校报销通勤费这项要求，James竟然第一时间答应，且充分认同苏院长此项提议的动机，承诺会积极推进此事，还协助苏院长斟酌致该校校长关于此事的邮件中的措辞与口吻，保证做到万全。尽管首轮沟通未果，但James协调家长委员会先行承担半年的交通费用。半年后，学校正式决定全额报销，此后“报销孔院教师通勤费”也逐渐成为我们合作单位与孔院之间表达相互尊重的一项惯例，而这一切都始于James的支持。

2025年的春节，孔院收到厦大语合周末下达的拍摄祝福视频的紧急任务，第三天得交差。得知孔院老师无法配合后，苏院长第一时间找到 James，请他相助。不曾想到，他毫不介意英国人普遍介意的临时性，当晚回家就换上蓝绸汉服，邀来二女儿，精心布置上蛇年的背景，父女俩代表孔院用流利的中文录了一段热情洋溢的祝福视频。这份对孔院工作雪中送炭的支持，以及对合作伙伴的真诚情谊，至今让苏院长、让孔院团队感动着。要离任了，他送来赠言："能和这样一位睿智的领导一起工作真是太棒了。我会想念你的远见卓识和你的善意。……分享文化、艺术、语言和文学，能帮助我们看清，作为人类，我们有多少相通之处。"这段话让苏院长感受到了他的真诚和善意，更是道出了这十二年合作的厚重意义。

孔院另一位让苏院长、让多代纽大孔院人深受感动的“架桥人”，便是孔院多年的老学员 Bill。Bill快七十岁了。他不考级、也不升级，只要孔院在，他便是纽大孔院忠实的、恒在的学员。最令人惊异和感动的是，他总是自掏腰包，带孔院的老师们参观英格兰东北部的名胜古迹，年年如是，已经坚持了六、七年。今年苏院长也成了他的客人；她被请过后，便和老师们商量该礼尚往来回请他；老师们各烧一样菜，到苏院长家中聚餐，又把房间布置得像过年一样：就为了尽最大的热情欢迎Bill。那晚 Bill 一进门，就十分感动，一晚的欢宴过后，他回家即发来感言：“当年我第一次走进孔院课堂时，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你不知道，这对我多重要。”苏院长回他：该道谢的其实是我们——是你的慷慨和真诚，深深打动了我们每一个人。接下来，Bill作为纽大孔院亲人的角色更是全方位铺开，向每一位离任回国与休假返岗的院长或老师都交代，他一定要去送机与接机。

James与Bill为纽大孔院所做的，实在已经远超过合作单位代表与孔院学员这两种抽象的身份所意味的有限的概念：那实在是英国老百姓对于孔院的一份真知与真心，是孔院亲历见证的民心相通。

纽大师生与纽大孔院：

以经典激发心声共鸣

到任后头半年的孔院文化活动，多是孔院自己的老师和纽大中国留学生在台上演，英国观众在台下看，兼享受我们的节日美食。第二年端午节，苏院长决定自己从头策划整场活动，从主题到形式到演员，从场地到餐食到讲价。与助理商讨过程中，她灵机一动：这一回，要跟SML的中文系合作，要以诗人屈原为主题，要以著名的《渔父》中英诗朗诵串联整场活动氛围。苏院长请中文系的负责老师苏芳博士组织学生，让英国学生读中文、中国学生读英文，同台表演《渔父》。远古与当下，英文与中文，中英两国年轻的学生，就在这纽大Courtyard餐厅变成的小小舞台上，将桥梁架起，将心声传递。

图 4 端午节中英朗诵《渔父》

活动结束的第二天，“国际纽卡”教育机构的CEO，Declan女士就把我们的节目写成报道发了出去，命名为"纽卡斯尔的端午节"。这份对孔院如此主动热情的支持，鼓励了苏院长“得寸进尺”，请Declan为孔院做个市场调研，看看纽卡的中小学是否对中国的太极感兴趣；若然，孔院就可将厦大的太极专家李仁松副教授邀请来加盟纽大孔院。Declan立刻去发广告，回说有好几所学校感兴趣。这个重要的信息促使苏院长当即拍板向李老师发去录用函。结果证明，李老师的太极与八段锦课程，将纽大孔院的合作之桥一程又一程地延伸。

2025年的孔院中秋节庆，苏院长安排负责文化活动的老师排演《嫦娥奔月》，她自己也上台讲苏轼，讲嫦娥与后羿，讲中西经典中共通的人类对永生的渴求，对明月所代表的超越时空界的企盼与深思，也讲她自己家庭这一年“一家分三地”的怅惘——以及中英人民同赏一轮明月，同庆一个节日的彼此相伴的美好；晚班课英国学员穿上汉服，上台同吟同唱整首“床前明月光”；太极专家带着志愿者老师表演刚柔相济、行云流水的传统养生八段锦。很快，孔院同样收获了英国观众至诚的感谢和回馈。

中华传统节日中亘古经典的交流与分享，就这样在观众有趣有思想的灵魂中激荡心声，引发共鸣，产生对中文，对中华文明的欣赏，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孔院人感到欣慰的呢！

图 5  节庆活动现场

纽大校长与纽大孔院：

自带温度的公务交往

纽大常务副校长 Nigel Harkness 教授是孔院活动最忠实最热忱的支持者之一。苏院长初次应邀去他办公室，他就亲自到电梯口接。这位罗素集团名校的常务副校长，笑容可掬，十分和善。苏院长说，初次见面那天，具体聊什么已经忘记，但那份老朋友般的松弛感，却一直伴随她与Nigel副校长的交往，也伴随纽大高层与孔院的关系。尤其是去年中秋节，Nigel坐了四个多小时的火车从南安普顿赶回纽卡，为了参加孔院的中秋节活动，且一直坐到尾声，为整场活动做总结发言。

代理全球事务副校长Chris Whitehead教授在2024年秋随苏院长去北京开世界中文大会，后又赴厦门谈多项合作，回英后他写信感谢苏院长说："你把一切都安排得轻松、友好而愉快"，让他度过了十分美好的十天访华时光，为此下决心也要开始学中文；春季学期一开学，他便报名参加了孔院两期的HSK晚班课，很快就用中文在邮件中问候苏院长。

图 6 纽大代理全球事务副校长

Chris Whitehead教授（右）

主管科研的副校长Matthew Grenby教授与苏院长同为英国文学出身，在一次曼城领馆的国庆招待会上仅一面之交，便为孔院作为两校交流平台的角色垫下又一块基石。厦大外院一位优秀的英国文学博士生希望来纽大英文系做她的博士课题，苦于无从觅导师，获邀请函；苏院长一封邮件抵达Grenby副校长，副校长即刻转达于人文学部主管科研的主任，外院这位博士生便顺利抵达纽大，完成了她一年学术与友谊皆硕果累累的访学之旅。Grenby副校长的主管领域与孔院业务并无多大关系，而身为副校长，日程的繁忙可想而知，竟然为着一名厦大博士生到纽大的访学亲力亲为，自自然然、不动声色地搭桥铺路；每念及此，实为纽大高层对孔院的具体关怀而感动，为这关怀中所蕴含的温情而动容。

今年新上任的纽大华裔女副校长李利教授，欣然应允为孔院请来的世界级国际中文教育专家白乐桑教授的讲座致欢迎辞；致毕欢迎辞，李教授在观众席中一坐就是一个晚上，三个多小时，加入最后一批离开会场的听众；临出会场，李副校脱下高跟鞋，换上便装鞋，同着苏院长陪白老师一路走回宾馆。

美丽优雅的纽大华裔女校长，那天晚上展示的已不只是纽大校方对纽大孔院的大力支持，也是一位同胞学者兼学界领导那专业、亲和又诚挚的风范，而这风范，正代表着这两年纽大校级领导与纽大孔院公务交往之中一份十分特殊的属性： 那一次次饱含力度的官方支持中，竟也自带一份温度，自带一抹明丽的人情底色；而这份温度和人情，恰恰是“以语言为桥，用文化交融，促民心相通”的孔院事业坚实而持久的力量。

尾声

离任前组织的最后一场大型文化活动，2026年端午晚会，现代语言学院院长Andrea致完开场词，忽然唤人捧出一束鲜花，请苏院长上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她这两年为孔院、为孔院依托的纽大现代语言学院、为纽大所做的贡献。苏院长则温婉地表示：倘若这两年的中方院长工作为大家带来了喜悦和意义，那是在场所有人的贡献——当然，更是我们孔院分享语言与文化的平凡又不凡的使命带来的价值：是这将民心相连，让心扉敞开，把桥梁架起，将和平与爱的种子播撒在民间与心间。

中方院长两年，语言为家、文化为桥——这座桥的两端，站着的，是真知，真心与真情。

(文/苏欲晓 郑诗倩 李珊珊 王苗 图/纽卡斯尔大学孔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