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建军，退休教师，曾任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海外教育学院海外学生部主任，副院长，泰国皇太后大学孔子学院（2006年10月--2008年10月；2014年12月--2019年12月）和特拉华大学孔子学院（2010年10月--2014年10月）首任中方院长。

1999年，我通过竞争上岗，开始担任海外教育学院留学生部主任，负责全校海外学生的招收、管理和服务工作。那时正值来华留学生教育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厦大的国际交流氛围日渐浓厚，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几年之后，我会亲身参与一项足以写入中国教育对外交流史册的工作——建设厦门大学第一所孔子学院。

2004年，国家汉办主任许琳到任，汉办的工作重心开始从国内转向国外，大规模建设孔子学院的计划正式提上日程。前任教育部长陈至立提出，要在海外以“孔子学院”之名设立教学机构。国家汉办随后确定了一个试点方案：先由国内七所高校与国外高校合作，建立七所孔子学院。厦门大学名列其中，我们负责的对口合作方是泰国农业大学。

消息传回学校，校领导非常重视，多次询问进展情况。海外教育学院作为具体的经办单位，却只能一遍遍往汉办打电话。得到的回复永远是：这件事是国家行为，要通过驻外使领馆与外方大学联系，国内高校只负责承建，请耐心等待通知。

等待，等待。这边是学校的催促，那边是汉办的“再等等”。那段时间，学院压力很大，也有人不理解，觉得我们工作不力。可政策限制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我们纵有满腔热情，也无从发力。

转机出现在2005年4月。汉办通知各有关高校到武汉大学开会，会议名称叫“国家汉办孔子学院建设工作会议”。接到通知时，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图1 汉办在武汉大学召开孔子学院建设工作会议

会场上，许琳主任和国际司专家处的赵国成先后发言，就孔子学院的总部设置、审批程序、建设模式、教学内容、经费保障、人员派遣等方方面面发表了意见。坦率地说，当时听得很认真，记了不少笔记，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大方向明确了，具体到我们该怎么干，还是云里雾里。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会议后半段传达的新精神。许琳主任明确提出，不再由汉办统一安排外方合作对象，各高校要自己主动联络国外高校，“自由恋爱”，自己选择合适的伙伴，直接建立联系，然后报汉办批准即可。

我至今记得会场上的气氛。十七所高校的代表面面相觑，随即交头接耳起来。云南师范大学校长骆小所第一个站起来发言，说“云师大”要跟泰国清迈大学合作建设孔子学院。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泰国不是我们厦大的“地盘”吗？当时大家有个不成文的概念，一个国家只建一所孔子学院。随即我在会上表达了我的担忧。

许琳主任当场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各个大学都可以自己找合作对象。云南师范大学可以跟清迈大学共建，你们厦门大学也可以找适合你们的对象。一个国家可以建多所孔子学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啪地打开了锁。会场顿时热闹起来。原来如此——不是分蛋糕，而是种树，谁种活了算谁的。

这个“自由恋爱”的精神，正是我想通过这篇文章委婉说明的：此前一年多的无所作为，真不是我们偷懒。没有政策放行，没有“自由恋爱”这把尚方宝剑，我们寸步难行。如今闸门一开，蓄了一年多的水终于可以奔涌而出。

回校汇报后，校领导更加重视，催促我们立刻行动。我们第一时间联络泰国农业大学，可对方明显还没有准备好。几次沟通下来，合作意向始终停留在客气而模糊的层面。孔子学院是新生事物，对方有所观望、有所犹豫，完全可以理解，我们丝毫没有责备之意。事实上，这恰恰说明孔子学院在起步阶段面对的真实心态——谁都不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来，农业大学直到2008年才与中国华侨大学合作建立了孔子学院，成为泰国第十二所孔子学院。他们最终还是看到了汉语教学的价值，只是错过了与我们牵手的机会。

就在这时，厦门大学泰国校友会伸出了援手。校友们得知母校急需在泰国寻找合适的合作高校，立刻积极联络。在校友会的协助下，学校外事部门接触到了泰国皇太后大学。

皇太后大学地处泰国北部山区的清莱府，虽然建校时间不长，但已经设立了诗琳通中国语言文化中心，在汉语教学和中国文化传播方面有深厚积累。更难得的是，校方对合作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校长万才博士先后多次与我校沟通，态度诚恳而务实。

2005年12月17日，万才校长亲自率团访问厦门大学。朱崇实校长与他共同签署了《厦门大学与泰国皇太后大学合作建设清莱皇太后大学孔子学院协议书》。协议签完字那天晚上，我走在厦大校园里，心里百感交集——从接到任务到此刻，将近两年过去了，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2006年3月，潘世墨副校长率团回访泰国皇太后大学。同行者有海外教育学院院长黄鸣奋、继续教育学院副院长林祥斌和我及泰国校友陈汉涛、张永青、曾心等。代表团带去国家汉办制作的“泰国皇太后大学孔子学院”铭牌，万才校长安排了隆重的接牌仪式，还亲自陪同我们考察孔子学院的选址，认真听取我们对建筑改造的意见。

图2 万才校长在家设宴招待潘世墨副校长一行

在商谈师资支持时，万才校长坦言，皇太后大学中文系师资缺乏。潘世墨副校长当场拍板——派教师，尽快派。代表团回校后，我们马不停蹄地开展选拔培训工作，当年6月5日就派出了首批七名志愿者教师。目前我院华文系的马杜娟老师、语合中心的邓军、刘玉川老师，就是这七人中的三位。他们出发的时候，孔子学院还没有挂牌——人是先于孔子学院揭牌到位的。

图3 前排左侧七位志愿者教师先于孔子学院揭牌到位

经过近一年的紧张筹备和试运行，2006年11月4日，泰国皇太后大学孔子学院正式揭牌。那天，中国驻泰国大使张九桓来了，前任大使傅学章也来了，南非驻泰国大使作为观礼嘉宾出席，张颖副校长代表厦门大学专程赴泰。会场上两百多人，把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张九桓大使讲话时说，今年内泰国将有十余所孔子学院陆续揭牌，皇太后大学孔子学院走在了前面。我坐在台下，心想，这个“前面”，来得多么不容易。许琳主任发来贺信，由庞利现场宣读。上午十一时二十分，当张九桓大使、傅学章大使、庞利秘书、万才校长、张颖副校长共同拉动帏幕，“皇太后大学孔子学院”的牌匾显露出来时，会场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学生的狮舞把气氛推向高潮。

图4 嘉宾为孔子学院揭牌

那一刻，此前所有的等待、焦虑、误解、奔波，都值了。

百年厦大，华章日新，而走向世界孔子学院舞台的起点，定格在那个“自由恋爱”的春天——当皇太后大学的牌匾在鞭炮与狮舞中揭开，厦大人也揭开了自主开展国际中文教育的新篇章。此后，凭借学校深厚的国际交往底蕴和开拓勇气，孔子学院如繁星般点亮五大洲十二个国家，累计共建十八所，迄今十五所仍在平稳运行，稳居全国985高校共建数量之首。回望那第一所孔子学院，它不只是一座里程碑，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厦大从“总部包办”到“自由翱翔”的观念嬗变；它也是一粒火种，让“嘉庚精神”跨越山海，在异国校园里生根发芽，生生不息。故事从那里开始，却远未终章。

(文字/黄建军 图片/黄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