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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尔士的课堂上,我与他们种下了汉字

时间:2026-07-30 作者: 点击:

作者:姜立恒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海外教育学院2020级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硕士曾于英国卡迪夫大学孔子学院任国际中文教育志愿者。


时隔数年,当我重新打开那些存放在电脑里的课件和照片,记忆便像被大西洋的风吹开的书页,一页页翻回到大不列颠那个遥远的、海风微凉的夏日。那时我作为孔子学院的志愿者教师,正在威尔士的土地上,与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起,“磕磕绊绊”地搭建一座通往中文的桥。

七月中旬将至,卡迪夫(Cardiff)的夏日迟迟不肯热烈,阳光铺洒在街道上,像是给这座城渲染了一层复古的色调。孔子学院下属各教学点的中文课,也在这层光晕里,渐渐迎来尾声。学期结束,总是会带着一点迟缓的意味——最后一堂课上得格外慢,黑板上的拼音写得格外工整,连下课铃响时,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动作,似乎都比往常迟了些。而对我们这些任期届满的志愿者教师来说,回程的脚步声,也正从远方慢慢靠近。

这里的课堂很少安静,多数时候,十二三岁的少年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闹腾不完的兴致。带着那份对中国的好奇,他们抢着念“你好”,把“谢谢”挂在嘴边;他们追问“为什么中文有四个声调”,然后自己试着说“妈—麻—马—骂”,笑成一团。在那些喧腾的午后,我常常觉得,语言的种子不是在安静的土壤里发芽的,它需要关怀的阳光、鲜活的笑声,甚至一点令人头疼的嘈杂,才能真正扎下根来。

在赴任时光里,我先后走过威尔士地区的四所学校,足迹从首府卡迪夫延展到偏远的城镇。课程形式有线上教学、有线下面授;节奏有每周固定的延续性课程,也有零散的体验课;班级人数最少不过五人,最多约三十人,坐满了教室的每一张椅子。每次推开一扇新的教室门,面对一双双不同颜色的瞳孔,面对无数求知与好奇的眼神,我都要重新思考和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这些孩子,对一种遥远而陌生的语言、对一种温和而精深的文化产生亲近感?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座叫Bridgend的小镇,和那里一所叫做Brynteg School的学校。它坐落在威尔士南部,小镇安静得像一幅画,节奏很慢,绿茵起伏。可去往那里的路途并不轻松——每个教学日,我要从卡迪夫中央车站搭上将近一小时的火车,抵达Bridgend后,还需步行二十分钟,才能看见学校的身影。但当我走进校门,走廊里已经有学生认出我,远远地用蹩脚的中文喊“你好,老师”。那一瞬间,路途的疲惫便在一句简单的招呼下烟消云散了。

那年学校恰好建校五十周年。半个世纪的沉淀,让它在这座小镇上享有一定的声誉。在威尔士地区,多数学校都是威尔士语和英语的双语学校,学生自幼浸润在双语环境中,思维敏捷,表达力强。而在那间中文教室里,他们面对的是一种新的、截然不同的语言——一门来自遥远东方的、完全区别于印欧语系的、每一个字符都像小小图画的汉语。

我负责的中文班,是由六名Year8学生组成的小群体,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课程安排为两周一次,不纳入学分,属于兴趣拓展性质的课外课程。任务量不算重,但我反而因此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去设计每一堂课。我选择以主题教学为主线,每一堂课围绕一个生活中常见的话题展开:打招呼、数字、交通、天气、运动、食物……词汇和句子的学习都包裹在这些主题里,像把星芒藏在云层后面,等学生们自己拨开云,发现光。

每讲一个主题,我都会提问:“你们知道的中文词有哪些?”学生们迫不及待地举手,发音稚嫩却明亮。我们一起扩展,一起造句,一起尝试用中文简单描述自己的生活日常。我也惊喜地发现,他们会主动说“我喜欢足球,但我不喜欢下雨”,会用刚学的词组来急切地告诉大家自己的兴趣爱好、想做的事。小班的规模,让每一次问答都格外从容。我能记住每个人的发音偏差,能注意到谁今天比上次多说了一个句子,能看见他们从拘谨到放松、从陌生到熟悉。在一句句的表达中,中文不再是课本上静止的符号和异域的图案,而成了流动的、有韵律的、属于他们每个人自己的东西,中文课也开始拥有了新的温度和意义。

而穿插在语言教学中的中国文化活动,更是点燃了这些孩子的好奇心。剪纸课上,红纸在剪刀下旋转翻飞,一个个并不完美但有个人巧思的窗花承载着每个人的热情;毽球课上,彩色羽毛在教室里飞舞,踢不到球的哄笑声此起彼伏。他们会问“中国的小朋友也玩这个吗?”我笑着回应。那一刻,我意识到,文化从来不是陈列架上展物,它可以是一只小小的毽子、一张红纸、一首歌曲——是能够穿山越海,抵达另一个孩子手里的东西。它或许简单、朴素,却可以在地球另一侧的一间小小教室里,开出花来。

在所有任课学校,有些学生是因好奇而来,有些则是因为将来想在GCSE考试中选择中文作为外语科目而提前探索。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当他们站在我面前,开口说出一句完整流畅的中文句子时,我都觉得,那是莫大的成就。那里的教育体系里,GCSE相当于中考,语言科目中可选择中文。孔子学院下属的部分学校,会在Year9或Year10为感兴趣的学生开设正式的中文选修课。而这几个Year8的孩子,也许就是届时选修中文的那批人。我的课堂,或许正是他们与中文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初见,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表现得足够好,但我确定倾尽了全部的热忱。

回望这段教学旅程,每一个班级都有它独特的性格:有的像静谧的星空,有的像跃动的篝火;有的需要反复鼓励才敢开口,有的争先恐后唯恐没有机会。而我作为站在台前的那个人,也在每一次铃声响起、每一次板书写满又擦去、每一次学生说出“我会了”的惊喜表情中,完成了一次次从“教中文的人”到“传递文化的人”的身份认同。

我想我们所有志愿者而言,无论在哪一方土地,我们所教授的,或许从来不只是词语和句子,更是一种让对方看见另一片辽阔土地的方式。作为个人来说,我也学着理解他们的世界:威尔士语里藏着本土文化的记忆,英语里拂动着周遭大西洋的晚风。当一种语言邂逅另一种语言,不是覆盖,不是替代,而是像两条河流交汇,彼此拓宽了自己的海岸线。

徐志摩曾以英国康桥为引,写下“悄悄是别离的笙箫”但我与这群孩子们的离别却无法“悄悄”。这段经历,不会因为任期的终结而落幕,它将永远成为我前行的底气和光芒。学院撒向五洲四海的每一粒种子,都不是随风飘散的——它们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努力地生长,带着中文的温暖,也带着对多样文明的敬意。或者说,学院把我们交给了世界,也把一个更大的世界交还给了我们。而我们带回来的,是无数个跨文化的晨曦与黄昏,是语言与语言之间交互时那些细碎而闪光的确信。

七十年,对一所学院来说,是一个值得郑重回望的刻度。回望的不只是斐然的荣誉与成就,更是那些年被派往世界各地的志愿者们——成千上万次出发,成千上万间教室,成千上万声“你好”和“再见”。当七十周年院庆的钟声响起,希望这则关于威尔士小镇、关于这些学校和几个孩子的故事,能成为众多回声中的一缕。或许放七十年绵延不绝的叙事长卷之中,它很轻,但不单薄;它很小,却也足够真实。因为它记录了一个青年学生志愿者,怎样在一间异国的教室里,与孩子们种下汉字,也让自己重新认识了文明互鉴的肌理与分量;亦证明了有一种传播,不是靠宏大的宣言,而是靠一双手、一支粉笔、一颗愿意走近另一个文化的心,日复一日地,在彼岸的讲台上,写下中文的名姓。


(文字/姜立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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