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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低调而灿烂的瀚宇之花——静静绽放非洲八年

时间:2026-07-29 作者: 点击:

编者按:

七十载嘉庚薪火相传,五洲间中文弦歌不辍。自厦门大学携手海外伙伴共建孔子学院以来,一代代孔院人怀揣热忱奔赴四海,以汉语为舟、以文化为桨,在世界各个角落播撒中文的种子,书写下无数温暖而动人的篇章。

值此厦门大学海外教育暨国际中文教育70周年之际,我们特别开设“70周年院庆·孔院故事”专栏,面向全体共建孔院师生等亲历者征集书稿素材并择优刊发。这里有初抵异乡时的忐忑与憧憬,有三尺讲台上的坚守与创新,有跨越国界的师生情谊,也有烟火日常里的理解与共鸣。每一段亲历,都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时代记忆;每一个故事,都是厦大孔院七十载发展历程中的真实注脚。

诚邀海内外校友、师生及关心支持国际中文教育事业的各界朋友共同关注本专栏,重温奋斗足迹,共叙孔院情缘,为后来者留下一份可感、可亲、可传承的精神财富,也让嘉庚薪火、中文之光,继续照亮更远的未来。


导语:有些花,并不开在花园最显眼的位置

八年时间,可以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也可以让一名青年教师完成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成长。

在孔子学院这些年,我见过许多优秀的教师。他们如同百花园中的朵朵鲜花,千姿百艳,各具芬芳。有的热情洋溢,如夏花般灿烂;有人沉稳厚重,如青松般从容;有人才华横溢、锋芒毕露;有人善于表达、感染人心;也有人长于组织、运筹帷幄。

张乐却属于另一种人。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中,不喜欢成为焦点,不习惯站在舞台中央,甚至低调得让人常常忽略她的存在。然而,当你回头梳理孔院这些年的重要活动、教学成果和发展历程时,却会惊讶地发现,她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她像一朵生长在瀚宇深处的花,不张扬,却始终绽放;不喧哗,却熠熠生辉。

图 1 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孔子学院公派教师张乐

当她即将结束第二次尼日利亚任期之际,我忽然发现,有些人离开的时候,留下的不是一个岗位的空缺,而是一段岁月的印记。

于是,在她即将离开之际,我想为她写下这段故事。


一、那个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姑娘

2018年9月24日,中秋节当天,张乐与郑建乐两位老师抵达孔院。她是我作为孔院第三任中方院长到任后申请来的首批新任公派教师之一。后来,她又第二次回到孔院,前后在这里深耕八年。而我们也在非洲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餐桌旁,共同生活了整整六年。

张乐是大兴安岭人,是典型意义上的东北姑娘。然而,除了她高挑的身材会提醒我她来自北方外,我几乎很难从她身上看到我印象中东北女孩那种热情、大方、健谈、幽默和高情商的典型特质。相反,她慢热、安静、文静,甚至有些不善社交。

她似乎也不属于市场经济时代成长起来的新生代中那种竞争意识强烈、表现欲明显的人。她身上反而有一种“时代错位”般的克制与内敛,更像我们那一代人在高压成长环境中形成的性格:低调、拘谨,面对陌生环境时,甚至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感觉。她安静、低调到一种常常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存在的程度。这种空间与时代双重错位形成的反差,便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

众所周知,这里长期缺电、缺水,医疗条件也十分简陋。对我而言,这样的环境让我产生一种时空穿越般的熟悉感,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童年时期——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安徽农村。但对于80后、90后的年轻人来说,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既是独生子女一代,又成长于中国改革开放后物质条件迅速改善的年代。从小在相对优越环境中长大的他们,却愿意来到这里工作,这本身就让我内心充满敬意。而在敬意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心疼。因为我心里始终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我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但我确实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来这里工作。”

那时,我们的公派教师年龄横跨60后、70后、80后和90后四个年代。80后是我在高校任教时最早接触的一批独生子女学生辈,而90后正好是我孩子这一代。张乐是那批教师中年龄最小的一位,1993年出生,比我自己的孩子还小几个月,而那时我的孩子还在求学阶段。眼前这个低调、内敛、甚至略显拘谨的姑娘,却来到这里,与我们一起承受她父辈一代才可能经历过的艰苦生活环境。也许正因为这种“父亲式”的护犊本能与共情,我总会不自觉地更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然而,如果不是她再次归来,这也许永远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事实上,在她第一个任期的一年时间里,我们连寒暄的机会都很少。因为她与郑建乐、蒋陶丽这对新婚伉俪关系较近,而她又低调到仿佛只有他们在场时,才能被人看见。尽管我们每天都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但除了照面时彼此一个微笑,我们几乎没有太多交流。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的姑娘,后来会成为孔院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二、白鹤亮翅:令人惊讶的第一次绽放

2019年2月,在中国农历猪年春节到来之际,孔院在户外为当地社区举办了一场精彩纷呈的新春晚会。户外活动不仅规模大,而且不确定因素极多。不仅仅是临时舞台设计与搭建、观众帐篷与座席布置、音响控制,还有社区观众的饮料、食物接待和现场秩序维护等,其复杂程度就远远超过一般室内活动。这场活动最终取得了巨大成功。精彩的节目不仅吸引了大学社区大量观众围观与喝彩,在场的东道主大学校长及领导班子也多次起立鼓掌。

然而,让我真正感到意外的是:这次大型活动的主要负责人,并不是经验丰富、年龄更长的老师,而恰恰是平日里默默无闻、最年轻的张乐老师。我很难将这样一场规模庞大、流程复杂的大型春晚,与那个平时安静低调、几乎不声不响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当年6月,尼日利亚科学院院士查尔斯·埃赛穆莱教授当选为大学第六任校长。他也是大学史上首位兼任孔院尼方院长的校长。他十分热爱中国文化,为了更好地服务孔院,埃赛穆莱校长提出要学习中文,希望孔院推荐一位教师利用周末时间授课。于是,她于8月24日开始为校长讲授中文。

图2  2019年张乐为埃赛穆莱校长讲授中文

校长对她的教学十分满意,多次称赞她教学有方,语言讲解清晰,便于理解和记忆,课后辅导资料也很有效。她担任校长的中文老师,客观上也拉近了校长与孔院之间的关系。我想,这也是埃赛穆莱校长后来特别支持孔院的重要原因之一。

接下来,更让我对她刮目相看的是,2019年6月,她所辅导的16岁中学生选手顾思源获得尼日利亚赛区冠军,代表尼日利亚前往中国参加决赛。原计划中,她作为指导教师,默认担任领队,陪同这位未成年选手赴华参赛。然而,由于此前高强度的辅导工作导致免疫力下降,就在出发前一天,她因严重疟疾不得不住院。这是她来非洲后第一次感染疟疾,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一病便是一周多。

然而,她指导的学生凭借平时扎实的训练基础,于11月在第18届世界“汉语桥”中学生中文比赛中获得非洲冠军。这也是孔院和尼日利亚第二位“非洲冠军”,更是尼日利亚首位中学生组“非洲冠军”。

张乐老师在尼日利亚的国际中文教育职业生涯初场秀,如同“白鹤亮翅”般令人瞩目,让人难忘。然而,2019年底,张乐回国休假时恰逢新冠疫情暴发。由于长期无法返岗,直到2020年8月,她才不得不暂时离任。她就像一颗耀眼的新星,刚刚冉冉升起,便突然遭遇狂风暴雨。

不过,即使离任之后,她依然一直为孔院提供线上教学。因此,在她第一个任期中,虽然实际在尼日利亚仅13个月、在岗23个月,却前后承担了近四年的教学工作。


三、因为被需要,所以选择归来

2021年7月24日,孔院在时隔近两年后,终于迎来了首批重新赴任的五位公派教师。他们经历了重重隔离、检测与国际旅行限制,而张乐,就是其中最令人敬佩的“逆行者”之一。她是唯一一位在疫情期间离任后,又冒着疫情阴霾再次返回孔院的教师。

据说,当她再次填报我们孔院时,曾有人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换一个防疫条件更好的国家?”而她的回答却异常简单:“那里挺好的,那里的学生真的渴求中文,因为被他们需要,所以有成就感,我喜欢那里的工作氛围。”

她的回答十分质朴,没有任何宏大的叙事与口号,却恰恰在不经意间,道出了国际中文教育在非洲最本真的意义——成人达己。当真正为那些需要中文的人提供帮助时,教育者自身的职业价值,也会像花朵一样自然绽放。人在被需要之中,往往更能感受到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疫情之前,孔院原本有16位教师。后来因疫情冲击,一度锐减到只剩下秦芳芳、杨焕焕和我妻子3人。那段时间,我曾一度担心,再也不会有人愿意来到这里。孔院仿佛在我手中摇摇欲坠,我内心也充满了挫败与沮丧。而她对孔院的评价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到我这里。这无疑极大鼓舞了我的信心。她毅然选择重返孔院,本身就是对孔院价值的一种坚定肯定。

图3  张乐与余院长的聊天

更重要的是,张乐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后来也逐渐成为我始终引以为豪、并不断坚持的价值理念。这些年来,我也常常用这个理念去激励、吸引那些愿意投身非洲中文教育的年轻才俊:国际中文教育的意义更多在于是否真正有人需要你帮助的人,在成就他人的同时,也展示和证明了自己卓越才华。


四、重返花开处

也许,张乐的归来,就是要从疫情手中夺回本来属于她的才华与光彩。这里本就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她才华最初起飞的地方。

归来之后,她立即承担起当年“汉语桥”世界决赛选手的培训与辅导工作。那时仍处于严格疫情防控阶段,孔院所有课程以及“汉语桥”比赛均在线上进行。然而,选手们的培训、才艺指导以及参赛视频录制,却必须在线下完成。对于身处防疫意识薄弱、客观防疫条件有限环境中的“汉语桥”选手来说,张乐所接触的是风险较高的群体。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所辅导的两位选手分别取得了优异成绩:第20届大学生“汉语桥”选手何书仪荣获全球三等奖;第14届中学生“汉语桥”选手李佳蔚荣获全球一等奖。

2021年年底圣诞节前后,持续9个月的尼日利亚全国大学罢工终于结束。2022年初,大学逐步恢复正常教学秩序。承担中文系班级教学及新生班主任工作的张乐老师,也入乡随俗,按照东道主大学的教学要求,率先恢复线下授课。那时,孔院整体仍处于线上教学防疫阶段,因此她也成为孔院最早恢复线下教学的教师之一。

2022年3月14日,尼日利亚大学系统再次爆发持续8个月的全国性大学罢工,中文系也中止了正常教学,仅有三十余名学生克服学校宿舍关闭的困难留下来继续学习。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尼日利亚又迎来了第二波疫情高峰,值得庆幸的是,大学罢工客观上减少了她线下教学带来的防疫风险。

2023年大学恢复正常教学秩序后,她继续承担中文系班级教学及新生班主任工作,并参与东道主大学中文系学科建设,协助大学顺利通过尼日利亚大学委员会每五年一次的学科评估。中文系招生人数也从疫情期间的50多人,逐步突破百人。到2025年中文系建系十周年之际,中文系新生共招收142人,这一数字是西班牙语、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四个欧语专业招生人数总和的两倍。2025年8月,张乐老师班级的6名大二学生,成功成为西非首个中文本科“2+2”合作项目的第一批受益者,赴厦门大学学习。

张乐老师所教授的学生,在HSK各级别考试中,平均成绩长期位居全球孔院前列。2024年6月HSK三级考试,满分率7.1%,通过率92.9%,平均分262.95,高出全球平均分30.1分,全球排名第23。2025年3月HSK四级考试中,来自中文系大二的36名考生全部通过,平均成绩达到250.4分,比全球平均分高出44.51分,全球排名第68,其中优秀率达到18%。2025年6月HSK五级考试,通过率77.1%,平均分234.6,高出全球平均分34.78分,全球排名第44。

张乐归来之后,也是孔院大型文化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与设计者。疫情恢复后,她连续组织了2023年、2024年与2025年孔院春晚活动。2022年8月,她组建了孔院第一支非洲手鼓队。张乐曾在中学时代学习过中国鼓,她利用这一专长,于2023年6月推动成立了孔院首支威风锣鼓队。此后,该队多次受邀参加大学重要庆典活动,与邱楠老师组建的舞龙舞狮队一道,成为孔院最具辨识度的中国文化品牌。

正因为如此,东道主大学校长分别在2024年、2025年两次授予她“特别嘉奖令”。实际上,她先后在2019年、2021年、2022年、2024年、2025年五次获得东道主大学“杰出汉语教师”称号,是孔院历史上获得东道主大学荣誉最多的中文教师。除此之外,她还获得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馆颁发的4项荣誉、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4项表彰,以及中国国际中文教育基金会1项表彰。

显然,她的归来,正如她在孔院的首场亮相一样,依然如“白鹤亮翅”般令人瞩目。她确实像一位“归来王者”,归来即重续荣光,归来即再展风采。她因怀揣梦想而来,以卓越奉献耕耘,带着丰硕成果离开;而她真正留下的,不只是荣誉与成绩,更是一份传承、一种精神,以及无数被她点亮的人生。


五、站在镜头后面的人

除了教学成果之外,张乐还特别擅长短视频拍摄与制作。第二次回到孔院后,她又主动承担起航拍任务。当时孔院使用的仍是大疆“小精灵3”(Phantom 3)无人机。这款2015年推出的早期机型,彼时已服役近八年。与今天具备自动避障、智能跟拍等功能的新型无人机相比,它的智能化程度相对有限,飞行与拍摄更多依赖操作者的经验和技巧。然而,张乐天资聪颖,仅凭自学摸索,便很快掌握了飞行与航拍技术,先后承担了孔院多项大型户外活动的航拍拍摄工作,为孔院留下了大量珍贵影像资料。

然而,老机器终究难敌岁月侵蚀。2023年9月的一次飞行中,已经服役近多年的“小精灵3”突然失控。无人机在空中短暂失去响应后,竟朝着学生方向失速跌去。她快步上前,在一手拿遥控器,一手托住无人机之际,一名热心的学生想赶来帮忙,因担心学生因此受伤,本能地挥手而导致无人机再次失衡,高速旋转的螺旋桨还是重重扫过她的右臂,瞬间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直到今天,她右臂上仍留着一块硬币大小的疤痕。那道伤疤也成为她在非洲从事国际中文教育和文化传播工作的一枚特殊“勋章”。

2023年9月7日,时任中国驻尼日利亚崔大使到孔院视察。在严总领事和大使夫人梁老师的热心帮助下,我们与大疆公司取得联系并获得支持。此后,孔院终于换装了性能更先进、安全系数更高的大疆Air 3无人机,航拍工作也由此迈入新的阶段。

她在短视频制作方面同样成绩斐然。2022年和2024年,她两次参与配合生态环境部与深圳市生态环境局拍摄“一带一路”绿色发展故事,主题分别为“尼日利亚太阳能绿色电力发展”和“尼日利亚永星钢铁企业绿色环保发展”。

2023年,她受邀参加成都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主题曲MTV录制。同年,她参与配合语合中心录制《院长故事:勇敢的心》宣传片。该片作为中国国际中文教育基金会特别推荐单元,在孔子学院平台播出;孔院也作为经典案例,被推介至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致敬劳动者”专题页面,并在微博、脸书、推特等多个平台同步传播,产生了较大影响力。

因为她主要承担大学中文系课程教学,对于中文系而言她是一名中文教师,然而,孔院许多学生误以为她不是中文教师,而是“孔院专业摄像师”。她把镜头对准学生、课堂和文化活动,也把孔院的发展历程一点一点定格下来。许多年后,当人们翻看这些照片和视频时,也许仍会记起那个总是站在镜头后面、却很少站到聚光灯下的人。而那些被她记录下来的瞬间,也终将成为她留给孔院最珍贵的礼物。


六、偏爱背后的真相

当她第二次回到孔院时,在年龄上依然是同批教师中最年轻的一位。同时,她又是我们孔院的老同事。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对她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自然地而且也有机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然而,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被偏爱有时未必是一种轻松的事情。因为信任,因为欣赏,也因为觉得她能力强、有经验,于是疫情结束后,孔院几乎所有文化活动的策划与组织工作,都渐渐落到了她的肩上。

记得有一次录制集体祝贺视频。那天也是孔院一年一度的新春活动,大家在讨论拍摄时间时,大家一致同意在春节活动正式开始前录制。

然而,现实远比设想复杂。学生陆陆续续到来,早到的学生又忙着准备节目。先出来的学生在太阳底下等待后面的同学,等得受不了又跑到阴凉处;后面好不容易出来的学生,又反过来等待那些躲到树荫下的同学。仅仅把队伍整理好,大概就花去了一个多小时。那次拍摄真是一乱三忙,从头到尾事事不顺。我至今仍记得她当时的神情。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疲惫、沮丧和失落。

活动结束后回到宿舍,我本来想安慰她。可惜我的情商实在有限。此刻她最需要的,或许只是几句理解与共情的话语;而我却下意识地暴露出了理工科直男的本色,开始分析原因、复盘过程。

现在回想起来,这哪里是在安慰人?分明是在一个已经精疲力竭的人伤口上继续撒盐。她听完后,情绪一下子崩溃了,红着眼眶对我说:“我太累了。你应该找其他老师来负责这些活动。”

那一刻,我也愣住了。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句话几乎等同于“撂挑子”。我心里甚至有些委屈,活动前开会,我也询问了有没有其他老师愿意承担这次组织工作,可是没有毛遂自荐的。再说,我把任务交给你,难道不是因为信任你吗?

可是后来,当我慢慢冷静下来,再回望自己内心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时,我才意识到一个自己此前从未真正承认过的事实:这其实就是我“护犊之情”的原相。正因为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所以总觉得她能够承担更多;正因为寄予厚望,所以总忍不住给她更多任务、更多责任,也给予她更高的期待。

或许,“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早已深深镌刻在我们的文化基因之中。我们可以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平凡,却总希望下一代能够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随着年龄增长,我在理性上已经越来越警惕这种“爱之深,责之切”的思维习惯,也明白这种对己宽容、对子苛求的双重标准并不公平。然而,在实际生活中,却仍然常常不知不觉掉进同样的陷阱。期待越高,要求越高;要求越高,压力越大;而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冲突也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对此,我始终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歉意。原本因为把她看作自己的孩子,我以为我们应该拥有最融洽的关系;没想到恰恰相反,我们成了共事时间最长、也经历最多波折的人。

当然,这与我自身沟通方式的缺陷有很大关系。但或许也因为彼此距离太近。人际关系里有一个颇具悖论意味的普遍现象:我们把最客气、最礼貌的一面留给陌生人或有距离感的人,把最真实、最未经修饰的情绪留给最亲近的人。显然,这些明显带有几分自我辩解和自我安慰的解释。

在一次有关她职业发展的重大选择时,我既不是以孔院负责人身份,也没有以朋友身份,而是基于我为人父亲的身份向她提出建议。

2023年2月14日,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天是情人节,也是尼日利亚全国大学警告性罢工一个月开始的时候。她临时决定利用这段空档回国休假,正要登机时,突然接到了时任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馆文化参赞的电话,希望借调她到中国文化中心从事文化交流工作。随后,她给我打来电话,征求我的意见。

从孔院工作的角度来说,她无疑是重要的骨干,我当然希望她留下;从她个人角度来看,首都阿布贾的平台更大,条件也更好。那里有稳定的供电、干净的自来水、热水澡以及便利的生活环境。作为朋友,我一定建议她去首都。

然而,我给她的回答:“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会心怀感激;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会真诚为你高兴。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因为她正肩负着大学中文系课程体系改革的重要工作,更舍不得离开那些她朝夕相处和悉心教导的学生。经过慎重考虑,她最终选择留下,继续坚守在生活条件远不如首都的大学本部。

前不久,我偶然翻看十多年前写给孩子的一封信,忽然发现,自己当年对她说的话,与信中的内容竟如此相似,几乎异曲同工:“不要因为我是你父母的原因,你的选择就要迎合我们的意见和意愿。不要因为长辈、老师或你尊重的人,这样建议你,你才这样选择,而是你选择正确的(如果有明确正确与错误之分)或者选择你内心的声音(如果没有明确对与错)。无论你如何选择,作为父母我们都会支持你。”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在我心里,她早已不仅仅是一位同事,一位朋友,而更像自己孩子一样,没有替她作决定,而是在她人生的重要路口,把选择权交还给她,然后告诉她:“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七、红地毯两端的故事

2019年2月,猪年春节联欢晚会,是我与她来到孔院后共同举办的第一场大型户外文化活动。那次活动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原本,我们都以为那会成为孔院一个长期延续的文化品牌,一个崭新的开始。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不久之后,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原本刚刚萌芽的构想,就这样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2023年,孔院才开始尝试恢复小规模春晚活动;2024年,我们重新租用大学剧场,文化活动才逐渐回归正常。

十分巧合的是,在我本命年的马年4月24日孔院迎来了国际中文日系列活动高潮,这恰恰是孔院时隔七年后首次恢复的大型户外文化活动,而她依然是这场活动主要组织者。

更巧的是,2019年那次活动购置的红地毯,在仓库里沉睡了整整七年之后,再一次被铺展在阳光之下。当鲜红的地毯缓缓展开时,我忽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七年前,它见证了我们共同开启的一段旅程;七年后,它又静静见证着一段旅程即将走向终点,而巧合的是,这两场活动的核心组织者,都是张乐。

图4  2019年2月春晚与2026年4月国际中文日

2019年那场户外活动结束后,她回国休假,随后因为疫情而离任;而今年这场户外活动结束后,她也即将结束在尼日利亚的任期,再次踏上归程。同一块红地毯,连接着相隔七年的两场活动。一端,是我初到尼日利亚时满怀期待的起点;另一端,则是我任内最后一场大型户外活动的落幕。

有时候我会想,世间许多事情似乎真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安排。人来时有来时的场景,人去时也有去时的注脚。仿佛冥冥之中,时间早已替我们把故事写好。只是当年站在红地毯上的我们,并不知道后来会经历疫情、离别、重逢与成长;也不知道七年之后,当同样的红地毯再次铺开时,我们会站在故事的另一端,带着不同的心境回望来时的路。

岁月并不会说话,但那些被尘封多年的红地毯、舞台、照片和记忆,却仿佛都在无声提醒着我们:有些相遇终究会走向告别。而最令人感伤的,并不是离别本身。而是某一个瞬间,当你忽然发现,那个曾经与你一起把故事写开头的人,如今已经陪你把这一章节写到了尾声。


结语:不争春色,却把最美的模样留给了时光

张乐就是这样一朵低调而灿烂的瀚宇之花。她不喧哗,不张扬,却在非洲这片土地上静静开放了八年。她把青春、才华、坚韧和温柔,都留在了孔院的课堂、舞台、镜头、鼓声与学生的记忆里。她来时安静,走时悄然。

但那些被她点亮过的学生,那些被她组织过的活动,那些被她记录下来的影像,那些因她而更加鲜活的孔院岁月,都会替她继续发光。这,也许就是一朵“瀚宇之花”最动人的地方:

她不争艳,却始终向阳而生;

她默默绽放,却芬芳悠长;

她悄然离开,却从未真正远去。

正因为如此,当人们回首时,才发现,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温暖了许多人,点亮了许多人的梦想。因为她留下的,不只是八年的足迹,更是一颗颗播撒在学生心中的种子。

她播下的每一粒种子,都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今天,它们正悄然绽放;

明天,必将结出更加丰硕的果实。

截至2026年6月30日,张乐在孔院公众号发表活动报道123篇,被厦门大学、语合中心以及尼日利亚华人媒体多次转载。自孔院2022年7月开通视频平台以来,她发布孔院文化活动短视频333条,总浏览量约达百万次。她本人所获各级荣誉如下表:

作者简介:

余章宝,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教授,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孔子学院第三任中方院长,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参议员。因其在传播中国文化、促进中尼友谊方面的杰出贡献,于2019年被尼日利亚阿南布拉州伊博族首领授予“酋长”称号,成为尼日利亚南部地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人,并被当地人尊称为“大学第一友”。


(文/余章宝  图/余章宝、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孔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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