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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生命史叙事背后的主角——朱宇教授

时间:2026-05-28 作者: 点击:

2015 5 月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漫过厦门的骑楼老街时,我正攥着手机、紧盯着陌生的电子地图,像追逐光斑的飞蛾,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寻找属于生日的仪式感。作为斯里兰卡来中国求学的留学生,我有个执拗的习惯——每年生日,我都会独自探索一处未知之地。就像三十五年前我懵懂降临人世,一点点熟悉周遭的温度,我总想在生日这天,让一座陌生的城,慢慢染上我的足迹与气息。

厦门就是这样一个随机的选择,厦门大学于我,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符号。彼时我只知道它需要繁琐的预约,对一个语言尚在磨合、独自旅行的外国人来说,太过麻烦。可命运的伏笔总藏在不经意的朋友圈里——我随手发了张南普陀寺的香火照,评论区突然弹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姐,那位我本科假期做中文导游时接待过的客人,竟也是厦大的老师。

“既然来了,哪有不逛厦大的道理?”她的消息带着爽朗的笑意,明天我带你进校园,尝尝我们厦大的食堂,就当提前考察啦,说不定以后你真会来这儿念书呢?”

我当时只当是玩笑。可当第二天的阳光穿过厦大的凤凰木,将红色的花瓣洒在芙蓉湖畔的石板路上,当建南大会堂的飞檐映着湛蓝的天空,当图书馆前的棕榈树摇曳出细碎的光影,我站在满目青翠的校园里,心脏突然跳得格外剧烈。那是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像漂泊的船终于望见了灯塔。还没走出南校门,我对着空气默默许下誓言:“厦大,我一定会来的。”

这句承诺,成了往后两年最坚定的信仰。2017 年,我真的以云南财经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考入了厦大。但研究生生涯正式开启,我入学时的底气被瞬间击碎。课堂上,比我中文流利的留学生大有人在,他们不仅学术功底扎实,还能随口吟诵唐诗宋词;研讨会上,有人熟练运用专业理论分析案例。我这才发现,曾经的“优秀”在厦大这片沃土上,不过是沧海一粟。

迷茫中,选导师的日子悄然而至。同学们都在暗地里打探心仪导师的消息,小心翼翼地撰写邮件,我也不例外。我的目标原本是学院的院长,那位在学术圈声名显赫的前辈。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打磨了一封自以为足够亮眼的邮件,细数自己的过往经历与学术热情,满怀期待地发送了出去。没想到,回复来得如此之快,不到一天就出现在了收件箱里。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院长温和的文字跃入眼帘:“同学你好,很荣幸认识你。你的经历很出彩,我非常欣赏你的冲劲。不过,我想向你推荐一位学院里非常年轻且优秀的老师——朱宇”。他不仅学术能力突出,更懂得倾听学生的想法,相信你们会有很好的契合度。我顺着院长的指引,重新编辑邮件,发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朱宇老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我心里没多少波澜。朱老师的回复来得更快,简洁得甚至有些“冷淡”:明天我在 XXX 教室,上午几点到几点上课,可以过来找我。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我邮件内容的回应,只有一个时间地点。我盯着屏幕愣了愣,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忐忑——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可这份简洁,又让我摸不透他的态度。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半小时就守在了教室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讲课声和翻书声。我攥着衣角,反复在心里演练着自我介绍,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了汗。终于,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目光紧紧盯着门口。这时,一位老师走了出来——他戴着细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夸张地热络,也不疏离得冷漠,像春日里温和的阳光,让人莫名安心。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轻柔,带着淡淡的暖意:“你是发邮件的那位同学吧?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之前准备好的话瞬间乱了套,只能结结巴巴地开始介绍自己:老、老师您好!我叫 XXX,是斯里兰卡来的留学生,本科在云南财经大学,我特别想来厦大做研究,院长推荐我来找您……” 我语速飞快,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达诚意的机会。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嘴角始终带着那抹温和的笑。等我终于说完,喘了口气,他才缓缓开口:很好。我还没带过斯里兰卡的学生,非常欢迎你加入。顿了顿,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但要记住,我的要求有点高——如果你是真心想好好做研究,我很欢迎;如果只是想混个文凭,可能不太合适。”他的话不重,却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在了我慌乱的心湖里。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之前所有的紧张和忐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老师,我一定跟着您好好学!他笑了笑,点头着说:好,那以后多交流。

就是这样一场仓促会见,将我的硕士生涯与朱宇老师连在了一起。

如今坐在华东师范大学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辽阔的天空,我会想起与朱老师相处的那些日子。有自己问,除了学术,是否有什么好玩的趣事可以分享?其实并没有。朱老师就是这样一位纯粹的学者,严谨、负责,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用我们学生私下里的话说,他是真的懂怎么指导学生

加入他的团队后,每周一次的组会从未间断。他坚持让我们保持阅读的习惯,每次组会都要逐一汇报心得,从文献的核心观点到个人的思考质疑,一丝一毫都不肯含糊。他还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研究项目分享给我们,带着我们走进语料库分析的世界——从搭建语料库的基础工作做起,跟着他研读Douglas Biber的理论,明白“语言的本质存在于真实交际活动中,不能仅依赖直觉或个别例句,而应基于大规模、真实语境中的语料库数据”。

于我而言,那是一段“挑战不可能”的经历。原本从未接触过量化研究与教育统计学的我,对着一串串数据、一个个模型,常常感到手足无措。可每当我面露难色时,朱老师总会投来温和的目光,嘴角带着熟悉的浅笑,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像一股暖流,悄悄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虑。真正让我沉下心来钻研的,或许正是他对待学术的那份极致态度——专注、审慎,又带着不灭的热忱,潜移默化中影响着身边的每一个学生。

说起来,朱老师的严格确实名不虚传。他的要求极高,却从不是苛责,而是对学术本身的敬畏。一篇文献综述,他会逐字逐句批改,指出逻辑的漏洞;一次汇报,他会追问到核心,直到我们理清所有模糊的概念。起初,我并不明白这份严格背后的深意,甚至不止一次萌生过放弃的念头,后悔当初选择了这样一位不好应付的导师。

更有意思的是,平日里能说一口流利中文、与人侃侃而谈的我,一到朱老师面前,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话都说不连贯,磕磕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其实朱老师从未凶过我们,他说话的声音总是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可我就是忍不住紧张。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这种感觉是“害怕”还是“敬重”,或许是我的中文水平,还不足以精准形容这份复杂的心情——那是对一位严谨学者的尊重,也有受其学术态度感染而生的自我要求与压力。

当初踏入厦大时,我从未想过自己未来会成为一名青年学者,更别提跻身青年汉学家的行列。那会儿的我,连毕业论文都打着糊弄过关的念头,只盼着顺顺利利拿到学位就好。可跟着朱老师系统训练了几个月后,心底某种奇妙的变化悄悄生了根:我不再把阅读文献当作任务,反而常常捧着厚厚的专著研读;也不再畏惧提问,哪怕是现在看来格外幼稚的学术困惑,也总想着第一时间跑到老师办公室请教。想来,老师大抵是看穿了我这份笨拙却执拗的努力,每次我带着一脑袋问号找他,他总会噙着那抹熟悉的温和笑容,耐心地为我拆解逻辑、梳理思路,从不会有半分不耐烦。

我至今清晰记得论文选题时,他看着我列的几个稳妥选项,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要选你觉得好研究的题目,要选一个你觉得难的、有挑战的题目 ——这样才有学术创新的空间,也才能真正锻炼你。如今我自己也站上了讲台,成为了一名导师,这句话便成了我常常对学生说起的箴言。那短短一句话,像一颗种子,从朱老师那里接过,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又传递给了下一代学子。

只是硕士论文的写作过程,远没有我最初设想的那般顺利。我的研究方向是 “数字时代斯里兰卡大学生汉语词汇学习行为量表研究”,这恰好是朱老师最擅长的领域,也意味着我要承受他最挑剔目光的审视。起初,我把精心撰写的访谈提纲发给老师,心里满是忐忑,没想到他很快回复,只做了几处细微修改,还特意加了一句:“你的提纲框架思路很清晰。” 我当时暗自窃喜,心想原来老师也没有传说中那么严格,这么快就认可了我的思路。可我万万没料到,真正的“打磨”从制定量表才刚刚拉开序幕。

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包含四个维度、十八个题项的量表,我和老师之间往返了十几封邮件,前前后后修改了十几次,每一个题项的措辞、每一个维度的划分,都要反复推敲,直到他点头说“可以了”才算结束。即便提出再多修改意见,朱老师的邮件语气始终温柔又礼貌,字里行间总不忘加上几句鼓励的话:“这个方向很好,再打磨一下会更完善”“这次的修改很有进步,继续坚持”,那些温暖的字句,像冬日里的暖阳,让我即便累得想放弃,也总能重新鼓起勇气。

就在这样一次次修改、一次次沟通中,我慢慢学会了用理论支撑思考,摸清了学术写作与口语表达的本质差异,更完整掌握了量化研究的逻辑闭环——从访谈设计到量表构建,从预调研后的信效度检验,再到大规模数据收集与统计分析,最后落笔成文。那些日子里,我和老师之间的微信消息与邮件往来,早已多得数不清,每一条记录,都是我学术道路上一步步成长的印记。

可我也有过情绪崩溃的时候,甚至第一次对老师说了重话。为了参加预答辩,我特意从斯里兰卡的工作单位请假,辗转十几个小时飞回厦门。满心以为预答辩顺利通过,就能在1月如期毕业,可朱老师却在答辩结束后找我谈心,语气平静却坚定:“预答辩没问题,通过毕业答辩完全可以,但毕业不用着急。这篇论文还没达到你的最佳水平,我不想你带着一篇及格线的作品离开厦大。”

那一刻,我积攒已久的委屈与疲惫瞬间爆发。一边是新工作的压力,一边是论文修改的煎熬,兼顾两边的我早已筋疲力尽,只盼着快点毕业尘埃落定。我红着眼眶,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对老师说:老师,我不是中国人,您不用对我有这么高的要求,就让我顺利毕业不行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倔强让我不肯低头。

没想到朱老师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温和地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安喜乐,你走进厦大校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哪个国家的研究生之分,你只属于厦门大学这一届的研究生。在我这里,不管你们来自哪里,都是我的学生,我对你们的要求只会基于学术本身。而一旦你走出这座校门,你就是厦大的毕业生,你的论文、你的学识,都代表着厦大的水准。”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心上——我竟用“国籍”作为敷衍学术的借口,辜负了老师的良苦用心。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轻声说:好的老师,谢谢您,我知道了。不久后,我带着老师的修改意见,默默回到了斯里兰卡,重新沉下心,开始了新一轮的打磨。

在朱老师一次次的催促与建议中,2020 7 月,我终于顺利毕业了。可疫情的突如其来,却给这段学生生涯留下了深深的遗憾——我没能回到魂牵梦萦的厦大,没能和那位“折磨”了我三年、也栽培了我三年的恩师拍一张毕业照,更没能亲手递上一束花,当面说一句藏在心底的感谢。最终,只在微信上敲下一段略显客套的文字,匆匆为这段求学时光画上了一个不圆满的句号。想来朱老师当时或许会想,这个总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学生终于不会再打扰他了。

可他不知道,从成为他弟子的那一刻起,这份联结就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毕业后不到几个月,我便忍不住再次联系他——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以同行的身份,给他安排工作了。彼时我已成为科伦坡大学的讲师,更牵头创立了斯里兰卡首份中文研究期刊Colombo Journal for Chinese Studies。期刊外审的诸多事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老师。有时候甚至没来得及问他愿不愿意,就直接将稿件发了过去——作为从他手中打磨出来的学者,我太清楚他的学术操守与对弟子的热忱。而朱老师,也从未让我失望,无论多忙,他从不拒绝我的求助,也从未遗漏过任何一封邮件。每一次回复,都满是鼓励与支持,像一盏灯,始终照亮我在异国他乡的学术之路。

更让我动容的是,每次联系,他总会不经意间问一句:安喜乐,不想读博士吗?其实他早已为我铺过一条难得的路——曾经,他特意邀请来自己的美国博导,还逐一介绍了我们这些弟子。那位教授十分欣赏我,当场邀请我赴美国跟随她攻读博士学位。只可惜,因种种现实原因,我最终没能抓住这个机会。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可朱老师却始终没有放弃我,毕业后仍两次主动提及读博的事,那份盼着弟子成才的心意,沉甸甸的,让我无比温暖。也正是这份持续的鼓励,让我重新燃起了追逐知识的渴望,再次回到了中国。

如今,我已在中国度过了整整十三个春秋。当初那个只为一纸文凭而来的留学生,如今站在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的讲台上,给中国留学生讲授 教育研究方法,给硕博学子担任指导小老师;我还以青年汉学家的身份走遍中国各地分享研究成果,也担任了多家期刊的审稿人。我的研究范畴,也从最初的语料库分析,慢慢拓展到国际中文教师研究、质性研究方法论,乃至中国式现代化研究。

这所有的一切转变,背后都站着这样的主角——朱宇教授。是他一次次的悉心指导,一次次的耐心解答,一次次近乎严苛的要求,让一个对研究一窍不通的人成长为从事博士后研究的研究员。他一次次的信任让一位来自斯里兰卡的异乡人,最终成为了斯里兰卡的青年汉学家。于朱老师而言,我或许只是他众多弟子中平凡的一个,甚至可能是不够优秀的那一个。可于我而言,他是我求学路上的引路人,是我学术生涯的奠基人,是我此生最敬重的恩师,更是我心中“中国好老师”最鲜活的模样。

十三载中国岁月,从陌生到熟悉,从求学客到传薪者,这片土地早已成为我的第二故乡。而朱老师给予我的,不仅是学术上的成长,更是跨越国界的温情与信仰。这份师恩,重逾千斤;这份与中国的缘分,绵延不绝。往后余生,我会带着这份教诲与温暖,继续在国际中文教育与汉学研究的道路上坚定前行,做中斯文化交流的桥梁,也做朱老师精神的传承者。(本文作者:安喜乐)

安喜乐(THELIKADA KANKANAMGE ASELA PRABATH KUMARA),男,斯里兰卡籍青年汉学家,北京外国语大学教育学博士,现为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博士后研究员。曾在斯里兰卡科伦坡大学任教四年,并担任斯里兰卡教育部本土中文教师年度培训项目总负责人,长期致力于推动斯中教育交流与本土中文师资建设。主要研究方向为国际中文教师专业发展、人工智能与教育、质性研究等,已在国内外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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