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似逸，原厦门大学外文学院教授、副院长。曾于2007年至2011年期间担任英国卡迪夫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于2012年至2014年期间担任英国南安普顿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2008年荣获原孔子学院总部/国家汉办颁发的“孔子学院先进个人”奖。

再过不久，英国卡迪夫大学孔子学院将迎来二十周年华诞。这是我校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落地的第一所孔子学院。回望2007年初创时的筚路蓝缕，一切恍如昨日。那段岁月里藏着太多值得珍藏的美好，不妨就从我与外方院长Richard Evans的搭档故事说起。

那一年，我和Richard作为合作院校的中外方院长，在北京参加孔子学院全球大会，那也是我们的初次相遇。那是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彼时的他，对中国几乎一无所知，提问直白得近乎天真，十足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外大白”。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他的教育履历与职业背景，堪称英国精英阶层的范本：伦敦大学本科，剑桥博士，在剑桥担任高管十年，后调任卡迪夫大学终身教育学院院长，其中10%的工作量用于履行孔子学院外方院长之职。

北京会议结束后，我旋即赴任。到岗时才发现自己名副其实是个“光杆司令”——没有公派汉语教师，没有志愿者，孔院尚未揭牌，一切归零。就这样，两个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从此踏上了长达四年多的并肩开拓之路。

上任第一天，Richard便带我逐一拜会卡迪夫大学校长、分管孔院的副校长、国际处处长以及与中英事务相关的院系领导。从这栋楼到那栋楼，从这个科室到那个科室，路线我已记不清，但他向众人介绍我时的那句话，至今清晰如昨。他说：“傅教授资历深厚，语言教学与行政管理经验都非常丰富。有她来，我们很幸运。”——他用的词是“lucky”。

这份尊重，Richard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但其实，那时我对如何打开局面、如何推进汉语教学项目，心中并没有底。

思忖再三，我觉得必须主动走出去，联系当地的学校和教育机构，让他们了解孔子学院，知道我们能提供什么。第一步，便从当地的中小学开始。

我把想法告诉Richard，他当即表示支持，并让秘书为我整理出当地学校的联系方式。于是我提笔给威尔士31所中小学的教育主管写信，诚恳地告知我们可提供的服务内容，并提出上门拜访的请求。

31封信并未全部奏效，但近半数学校给了回复。我开始逐一走访，向一些中小学推出免费的“汉语体验课”和“汉语课外兴趣班”。随后，我们又向部分小学推介“中国周”——这是我们自主设计的、整周以中国为主题的教学活动：周一到周五，每天一个专题，涵盖汉语入门、中国民俗、书法、舞蹈和太极拳等。周五下午，由学生登台展示学习成果，邀请家长和师生参加；最后由我为每位完成“中国周”的学生颁发结业证书，并做简短发言。证书设计得相当正式，上面有我和Richard的亲笔签名。

图 1 我和校长给孩子们颁发“中国周”结业证书

“中国周”大获成功。越来越多的学校主动联系我们预约开课，并将其作为特色模块纳入学校的课程体系。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又顺势推出面向中学生的“24小时汉语课程”，以及为商界和专业人士量身定制的“一对一VIP汉语教学项目”。同时，在卡迪夫大学成人教育学院，我们也开设了从基础到高级的系列汉语课程。

在教学项目拓展的同时，Richard和我按照当地法规招聘了一批本土教师。很快，一支精干的汉教队伍组建了起来，大家分工协作，分赴各校上课或举办活动。我本人既是队长也是队员，承担着以“你好”起步的基础汉语课，以及用英文讲授的“中国概况”课。

图 2 孔院创立后的第一支汉教队伍

Richard虽不直接参与教学管理，但每当我遇到行政难题，他总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他是英国高校高管出身，深谙大学体制内的运作规则。有他在背后把关，我少走了许多弯路，也省去了大量试错成本。

四年间，我们的中文教学点从零扩展到全威尔士二十多所中小学，文化活动覆盖数万人次。春节联欢、中秋“博饼”、书法体验、太极表演、茶艺展示、剪纸工作坊……每一场活动从策划到执行，我和Richard都全程参与。当地媒体多次报道，威尔士的主流报纸和电台也做过专访。学界、商界、政界对孔院的认可与日俱增，我这个“外来人”也渐渐被大家亲切地唤作“傅老师”。

图 3 Richard和我共同主持中秋晚会

在开拓中小学教学项目的同时，我们同步构建合作网络。Richard从一开始便为卡迪夫孔子学院设立了清晰的定位：不能只做零散的中文教学，而要成为威尔士全境中国语言与文化的传播中心。在实现这一愿景的过程中，他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桥梁作用。他在威尔士教育文化界深耕多年，人脉深厚。正是他穿针引线，陆续引荐我结识了卡迪夫市政要员、威尔士议会政府官员、威尔士国家语言中心（CILT）与英国文化委员会（BC）的负责人、国家博物馆馆长，以及分管中小学教育的官员。很快，我们便与这些机构建立了稳固友好的合作关系，织就了一张以卡迪夫孔院为核心、辐射当地教育与文化机构的工作网络。

图 4 Richard和我向来访的威尔士首席部长介绍中国文化

那些年，卡迪夫孔子学院的汉语教学和文化活动遍及威尔士全境，广受认可，媒体报道不断。但凡卡迪夫市政厅或威尔士议会政府举办与中国相关的活动——无论是接待中国高层官员、筹办大型艺术展，还是国际音乐会——孔院中外方院长必有一席之地，有时甚至直接进入组委会。比如威尔士国家博物馆筹办为期三个月的“大足石刻”展，我们便承担了英方人员的语言培训及展览期间的接待任务。议会政府接待中国高级别代表团时，孔院院长的座位也从不缺席。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应邀参加当地政府语言教育政策研讨会——坐在那间古老的议事厅里，我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孔子学院。能以中方院长身份参与政策层面的对话，这本身就是对孔院价值的最大认可。而在正式宴会中，孔院代表始终位列席间，那份自豪感，任何奖励都无法替代。

我始终认为，一所孔子学院的成败，既取决于外方院长的视野与格局，也离不开中方团队的坚韧与付出。没有Richard的领航，我们不可能在异国制度中快速扎根；没有中方教师日复一日的踏实耕耘，再宏大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卡迪夫孔院从白纸一张到成为威尔士中国语言文化传播的中心，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那是开拓者的艰辛，也是开拓者的荣光。

与Richard共事的那些年，我发现这位曾经的“老外大白”，对中国的好奇在日积月累中悄然化为热爱。他主动请我安排一对一的中文课，积极参与我们的文化活动，连周末的“语言日”也不落下——这对极度珍视休息时间的英国人来说实属不易。他对春节、中秋等传统节日尤其着迷，对厦门的中秋“博饼”更是充满好奇。Richard对中方人员的尊重，所有人看在眼里。我们在卡迪夫接待过国务院参事、大使、公参、市长、校长，每一次他都高度重视、热情周到，发自内心地敬重每一位中方来宾。他让我深深体会到，跨文化交流的基础从来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彼此真诚的尊重与倾听。

图5 中外方院长做工作汇报

我离任那年，继任院长尚未到岗，Richard参照我在任时的模式，亲自操办了一场由外国人主持的中国春节晚会。中国驻英使馆教育处一秘乔凤和老师专程从伦敦赶来参加，结束后特地打来电话感慨：“傅老师，Richard完全被感化了，都快成半个中国通了！”

与Richard共事的四年多，我们配合默契，结下了深厚情谊。这份友谊并未因我的离任而终止。此后近十几年里，我们始终保持着联系。Richard一如既往地热心孔院事业，也一如既往地喜爱中国。

2015年，Richard虽已退休，仍欣然应允与我共同承担国家汉办立项的《中外方院长应知应会》编写工作。该书于2017年出版，后来成为汉办的“小红书”，多年用作中外方院长的培训教材。在编写过程中，Richard从英国大学高管的视角，就如何规范化管理孔院提出了许多中肯建议。外方手册由他亲自执笔，全套手册的“前言”也出自他手，由我翻译和统稿。细读“前言”，能感到一股清流扑面而来——字里行间透着编者特有的亲和、友善、诚恳与实事求是。那种清新的叙事风格，完全归功于Richard。他多次说，能承担这个项目是他的荣幸。

Richard还是我免费的英文外审。我们卡迪夫团队开发的英文多媒体教材《发现中国》，从学生用书到教师用书，英语审校全靠他把关。这些年但凡有英语表达上的疑难，我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去年五月上海电影节，一款陶瓷礼品杯需要翻译说明文字，篇幅不长却极难处理——引经据典，富含中国文化内涵。我译好后发给Richard，他毫不拖延，立即审校反馈。当时我们赶工期，他全力配合。这一切，都是无偿的。

Richard对中国的发展变化感慨良多。他曾说，等妻子退休后，一定要带她来中国，亲身体验中国文化，了解真实的中国。他没有食言。退休后，他立即携夫人首站来到厦门，一住就是十天。2018年再度来访，除了旅游，还到外文学院做了一场友情讲座，并到翔安南方基地与教师们座谈。2024年，他与夫人第三次来厦，又住了十天。他选择中国，且首选厦门作为度假地，足以看出他对厦大、对中国的深情。

图 6 Richard夫妇来厦门度假

同事分别后能常年保持联系已属不易，不同文化背景的中外方院长能维系近二十年不断的情谊，更是难得。上周他发来孙子的照片，问我孙子几岁上学、今年有何旅行计划、我先生的痛风好些没有。点点滴滴，暖在心头。

通过孔子学院，Richard认识了我，认识了厦门大学，认识了中国。他的妻子、女儿都成了我们的朋友。他身边的亲友如今也都知道，有个美丽的地方叫厦门，有个值得去的国家叫中国。Richard像一个辐射中心，向周围的亲人、朋友、同事传递着对中国的认知与友善。这不正是我们创办孔子学院所期望的吗？

再过不久，卡迪夫孔子学院将迎来二十岁生日。二十年风雨兼程，凝聚了多少人的努力与情怀。而Richard，那个当年对中国一无所知的“大白”，如今已成为中国文化的传播者、中英友谊的见证者。我们并肩开拓卡迪夫孔子学院的经历让我坚信：跨文化的理解虽非一蹴而就，但只要有人愿意架桥，就一定有人愿意走过。我和Richard，都是架桥的人，也是走过桥来的人。我们的故事，也是孔子学院的故事，更是两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跨越偏见与陌生、彼此成就的故事。

谨以此文，献给卡迪夫大学孔子学院二十周年庆，也献给我最好的外方搭档Richard Evans，以及风雨同舟的卡迪夫孔院同事。

（文字/傅似逸 图片/傅似逸）